引言
我叫林嵐,一名企業財務審計師,嫁給姜哲的第五年。
婆婆的百歲壽宴,訂在全市最頂級的酒店「雲頂閣」,宴開六桌,高朋滿座。
壽宴前一天,公公姜建國親自打來電話,語氣威嚴又不容置喙:「林嵐啊,明天你不用來了。按老家的規矩,這種整壽大宴,外姓人不上主桌。你來了,坐哪兒都不合適,免得尷尬。」 聲音里沒有半分商量,全是命令。
我默默掛了電話,看著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五年的婚姻,十幾萬的彩禮,以及我為這個家添置的房產,都抵不過一個「外姓人」的身份。

01
電話那頭的"嘟嘟"聲,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斷了我與姜家那點兒虛假的溫情。
我沒有憤怒,也沒有流淚,一種奇異的平靜感籠罩了我。
作為一名常年與冰冷數字和複雜帳目打交道的審計師,情緒化是我職業生涯里最先被剝離的東西。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腳下是這座城市繁華的中軸線,車流如織,霓虹閃爍,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而我,林嵐,三十歲的女人,在自己的房子裡,被明確地告知,我不屬於丈夫的家族盛會。
"外姓人。"
我輕輕咀嚼著這三個字,舌尖泛起一絲苦澀,隨即又被一種荒謬的甜膩感所取代。
五年了,我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嫁給了那個會在下雨天脫下外套給我披上,會在我生理期笨拙地熬紅糖水的男人姜哲。
可現實卻用最古老、最蠻橫的方式提醒我,我只是一個需要為這個家族開枝散葉,並在需要時提供經濟支持的外來物種。
手機在掌心震動了一下,是姜哲發來的微信:"老婆,我爸那個人就是老古董,你別往心裡去。他沒惡意的,就是講究那些老傳統。我替他給你道歉。"
緊接著是第二個:"等壽宴結束,我馬上就回家陪你,給你帶雲頂閣最好吃的佛跳牆。"
我看著螢幕上閃爍的文字,沒有回覆。
道歉?
如果道歉有用,還要法律和合同做什麼?
在我審計過的無數案例里,"沒惡意"恰恰是造成最大財務黑洞的開端。
善意鋪就的地獄之路,我見得太多了。
我放下手機,走進廚房,從儲藏櫃里拿出了那套我珍藏許久、專門從川渝地區定製回來的紫銅九宮格火鍋。
既然盛宴不屬於我,那我就為自己辦一場狂歡。
頂級牛上腦、手切鮮羊肉、從北海道空運來的扇貝、深海大蝦……我把冰箱裡最昂貴的食材一一取出,擺滿了整張餐桌。
紅油鍋底的香料在高溫下"刺啦"一聲,釋放出霸道的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醇厚的牛油味、辛辣的干辣椒味、混合著各種香料的復合味道,像一隻溫暖的手,撫平了我心底最後一絲波瀾。
我打開了早就買好的頂級音響,放上了最燥的搖滾樂。
電吉他尖銳的嘶吼,鼓點猛烈地撞擊著耳膜,完美地掩蓋了窗外那個世界的喧囂。
我給自己倒上一杯冰鎮啤酒,白色的泡沫爭先恐後地湧出杯口。
"敬你,林嵐。"我舉起杯,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說,"敬你終於認清了現實,敬你從今往後只為自己而活。"
手機再次不合時宜地亮起,是姜哲的妹妹姜敏發的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正中央是婆婆穿著大紅色唐裝,被眾人簇擁著切一個巨大的壽桃蛋糕。
照片里的每個人都笑得喜氣洋洋,姜哲站在婆婆身邊,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融入骨血的幸福感。
他的身邊,空著一個本該屬於我的位置。
文案寫著:"祝奶奶百歲安康,福壽綿長!我們姜家四世同堂,真幸福!"
那個"姜家",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我用火鍋和搖滾樂築起的堡壘。
我關掉手機,將一片切得薄如蟬翼的牛上腦,在滾沸的紅油里七上八下,送入口中。
極致的鮮嫩與極致的麻辣在口腔里瞬間爆炸,一股熱流從喉嚨一直涌到胃裡,熨帖極了。
去他的姜家,去他的傳統。
此刻,我只想沉浸在這場一個人的盛宴里。
0_2
時間在重金屬的轟鳴和火鍋的沸騰中悄然流逝。
牆上的掛鐘時針、分針和秒針疊合在一起,精準地指向了晚上八點整。
我吃得心滿意足,甚至跟著音樂哼起了不成調的歌。
酒精讓我的臉頰微微發燙,整個人都陷入一種懶洋洋的、與世隔絕的舒適感中。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劃破了搖滾樂的喧囂,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來電顯示是"老公"。
我皺了皺眉,任由它響著,沒有第一時間接起。
這通電話,來得太準時,也太不懷好意。
姜哲知道我所有的銀行卡密碼,也知道我支付寶和微信的支付密碼。
他更清楚,我名下的那張無限額度的黑金卡,綁定的副卡就在他錢包里。
鈴聲執著地響了足足一分鐘,自動掛斷。
可不到十秒,又再次瘋狂地響了起來。
我不緊不慢地用公筷夾起一隻已經煮得通紅的大蝦,慢條斯理地剝去蝦殼,露出緊實彈牙的蝦肉,蘸了蘸精心調配的蒜蓉香油碟,才送入口中。
電話第三次響起的時候,我才終於按下了接聽鍵,順手開了免提,把它扔在桌上。
"林嵐!你終於接電話了!你怎麼回事啊!"電話一接通,姜哲焦躁到幾乎變調的聲音就從聽筒里炸了出來。
背景音里人聲鼎沸,夾雜著盤碟碰撞和小孩的哭鬧聲,亂成一鍋粥。
我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淡淡地"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嗯?你就『嗯』?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姜哲的聲音聽起來像熱鍋上的螞蟻,"你趕緊來雲頂閣一趟!快點!"
"我去做什麼?"我夾起一片毛肚,在心裡默數著秒數,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你爸不是說了嗎,外姓人不上席,我去了坐哪兒?坐在大廳門口當迎賓嗎?"
我的平靜似乎徹底點燃了姜哲的怒火。
"林嵐!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種風涼話!你是不是非要看我們家出醜才甘心?"
"你們家出不出醜,與我這個外姓人何干?"我將燙好的毛肚送進嘴裡,感受著那份極致的脆爽,反問道,"姜哲,是你失憶了還是我失憶了?壽宴的主角是你的奶奶,主角的兒子是你的父親,你是他的兒子。從頭到尾,這場盛宴的名單里,都沒有我的名字。現在,你讓我去幹什麼?去表演一個節目助興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有十幾秒,嘈雜的背景音都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隨即,姜哲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甚至可以說是卑微:"老婆,我錯了,是我爸不對,是我們全家都不對。你別生氣了,算我求你了,你快過來吧。"
"理由。"我言簡意賅,像在主持一場審計會議的開場。
"結帳……"姜哲的聲音低如蚊吶,"我……我沒帶夠錢,我爸和叔叔伯伯們的錢也湊不夠。我們……"
我幾乎要笑出聲。
這真是我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一場在雲頂閣舉辦的、宴開六桌、邀請了幾十位親朋好友的百歲壽宴,主辦方居然沒錢結帳?
"姜哲,"我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我審計企業爛帳時特有的穿透力,"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嗎?雲頂閣是什麼地方?沒有預付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定金,他們會讓你們把宴會辦起來?你們家是沒錢,還是不想付尾款?"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死寂。
這次,我聽到了另一個蒼老而憤怒的聲音在低吼:"跟她說那麼多廢話幹什麼!讓她趕緊過來付錢!她嫁到我們姜家,她的錢就是我們姜家的!天經地義!"
是姜建國,我的好公公。
我嘴角的笑意徹底凝固。
很好,圖窮匕見了。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不是妻子,不是兒媳,甚至不是一個有獨立人格的人。
我只是一個會走路的錢包,一個可以隨時取用的ATM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