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公婆張桂芬的七十大壽,而我在這個家操持的日子也已整整十五年。
我小心翼翼地端著最後一盤熱氣騰騰的松鼠鱖魚,努力穿過滿桌觥籌交錯的賓客。
手腕因長時間顛勺而發酸,汗水不由自主地滑落,黏膩地粘在臉上。
「來了來了,嫂子這手腳也實在慢得過分了!」
小姑子李靜翹著蘭花指,邊嗑著瓜子邊透露出明顯的不滿。
我穩穩將魚放在轉盤中央,卻並未回應。
「嫂子,我並不是針對你,然而這魚腥味太重,糖醋汁根本裹不上去,怎麼能拿出來給人吃?」
李靜說得雖不大聲,卻恰好讓周圍人聽得一清二楚。
我緊握著托盤的邊緣,手指都因用力而顯得蒼白。
這道菜是婆婆特意要求的,我為了它在家練了整整一個月,數度炸得手臂沾滿油點,才得以做成現在的模樣。
婆婆張桂芬用筷子輕輕戳了戳魚身,眉頭緊皺,仿佛能夾死一隻蒼蠅。
「就是,手笨腳拙,連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好。」
「十五年了,居然連道菜都沒學會。」
周圍的親戚們爆發出竊笑,目光仿佛黏膩的蟲子,悄然爬滿我的後脊。
我不自覺地望向我的丈夫李建,
他坐在主桌邊,低頭忙著剝油燜大蝦,周圍的一切宛若與他無關,
連頭都不曾抬起。
我的心,在他專注剝蝦的動作間,一點點涼了下來。
「算了,有什麼好計較的,能吃到東西就已經不錯了,還在那裡嘀嘀咕咕。」
一位遠房表叔見狀,立即跳出來解圍。
李靜卻不依不撓,隨手將瓜子殼吐在地上,聲音立刻增強了幾個分貝。
「能比嗎?花錢請個保姆,她的手腳肯定要利索多了。」「我們家養著她,不是讓她當少奶奶的吧?做點飯、打掃衛生,這些事連自己都做不好,跟廢物有什麼區別?」
「說白了,你就是個免費的保姆!」
這句話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入我的心口。
包廂里瞬間靜默,於是我的靈魂都在那一刻凝固。目光齊聚我身,或同情或旁觀,甚至還有滿是鄙夷的神情。
我捧著空托盤,站在那兒,仿佛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剎那被凍結。
十五年了。
從那個膚色白皙的小女孩,直到如今這張面色暗淡的中年女人。
我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切斷了一切朋友關係,把所有的一切拋到腦後,只為照顧他們家的一切事務。
張桂芬的風濕病,是我每天用艾草熏蒸,用熱酒精心搓揉的疼痛。
李靜的孩子,是我一手陪伴、撫育長大的。
每當李建升職、慶祝,我都是在夜深人靜時為他準備一切,默默付出。
然而最終,在他們眼中,我不過是個「免費的保姆」。
一個連僱傭的保姆都不如的存在。
我望向李建,心裡仍期待他能說上幾句,只要是一句公正的話。
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終於剝完了那隻蝦,浸入醬油中,滿足地往嘴裡送。
從頭到尾,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這個男人,曾讓我傾盡所有去深愛,而今,他卻成了將我推入深淵的劊子手。
那一瞬間,我的世界轟然倒塌。
後來的祝壽、切蛋糕,我如同隔著一層模糊的玻璃,看得朦朧而虛幻。
我默默地收拾起桌上的剩菜,油膩的盤子一件件端入廚房。
深夜,我洗完最後一個碗,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臥室。 李建已沉沉入睡,鼾聲如雷轟鳴。
空氣中瀰漫著他身上濃烈的酒氣。
我站在床邊,靜靜凝視他許久,
這個與我共度十五年的男人,此時竟顯得如此陌生。
整夜未眠。
隨著天色漸亮,我步向鏡子前。
鏡中的女人,眼窩深陷,黑眼圈如烏雲,
發色枯黃,嘴角因習慣向下而刻上了深深的法令紋。
這是誰?
這是我嗎?
才四十二歲,竟看起來如同五十多歲的老太太。
十五年的婚姻,如同一台無情的絞肉機,
狠狠地研磨掉了我的青春、容顏、精氣與尊嚴。
為何要如此?
這個念頭在絕望的泥土中,
如一粒種子,艱難地破土而出。
天已大亮。
我拉開床頭櫃的最底抽屜,從一本舊書的夾縫中,
摸出一張銀行卡。
那是我辛勤攢下的私房錢,
婚前的積蓄。
這些年,我省吃儉用,偶爾做些小工,一點一滴聚成的。
這是我最後的底牌。
我凝視著手中那張卡,心中暗自思量,
這或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我從衣櫃取出那個久未啟用的行李箱。
裡面裝的衣服不多,都是些洗得發白的舊款,
幾分鐘便可收拾妥當。
接著,我將那瓶廉價乳液放進箱中,
最後把我和女兒的照片緊緊夾好。
除了這些,家中再無屬於我的任何東西。
當我拉著行李箱走出臥室,客廳里的張桂芬正盯著電視。
她掃了我一眼,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
「又想幹什麼?」
她語氣滿是厭倦與輕蔑,「到外面轉一圈,
不還是得乖乖回來做飯?」
我沒作回應,徑直換鞋向門口走去。
李靜從房間裡打著哈欠走出,
見我這副模樣,不屑一笑。「喲,還真要離家出走啊?」
「嫂子,你可得好好想想,你一個沒工作沒收入的中年女人,出了這扇門,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後可別哭著求我們讓你回去。」
我換好鞋,挺起胸膛,十五年來第一次,用冷靜到近乎麻木的目光注視著她們。
接著,我拉開門,毫不回頭地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的聲音,將咒罵隔絕在外。
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我深吸一口新鮮空氣。
這,便是自由的味道。
我按照手機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家規模不小的家政公司。
推開玻璃門的瞬間,心跳不禁加快。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周的經理,她打量了我幾眼,眼中流露出猶疑之色。
「林女士,我們這裡對保姆的年齡和技能要求都挺高的。」
「您這個年紀,又沒有相關經驗,恐怕難以安排。」
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但我沒有放棄。
我誠懇地望著她,「經理,我做了十五年家務,照顧過老人,帶過孩子,也會做中餐,我願意學習,什麼苦都能吃。」
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堅定。
周經理仍在猶豫,這時旁邊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小周,讓她試試吧。」
我轉身,看到一位身著乾淨工作服、年齡大約五十上下的阿姨。
她朝我微笑,笑容中透著暖意,讓我瞬間鬆了口氣。
「這姑娘,眼神真誠,手腳利索,看著就是個能幹的人。」
周經理對她顯然很有信任,點頭道,「既然王姐都這麼說,那就聽你的安排吧。」
王姐遞給我一張表格,微笑著說道,「先把資料填寫了,我們安排三天的崗前培訓,幫你熟悉工作。」我感激地向她投去一瞥,她還笑著對我眨了眨眼,仿佛在鼓勵我。
走出家政公司,壓在心頭的那塊沉重的石頭終於落地。
接下來,我要尋找棲身之地。
我在城中村租下了一個最低價的單間,房子顯得有些破舊,牆面上斑駁的掉漆讓人感到歲月的痕跡,屋內不過是一張床和一張小桌子。
空間狹小,幾乎不夠轉身,但我卻覺得無比踏實。
這裡沒有嘮叨,沒有繁瑣的家務,這裡,正是我自己的天地。
夜幕降臨,我躺在嘎吱作響的舊床上,手機響起,是來自家政公司的電話。
周經理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耳中:「林晚,明早八點到清風小區三棟701,客戶姓張,要求頗高,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緊握著電話,聲音平靜而堅定:「好的,我明白。」
掛掉電話,透過窗外閃爍的點點燈火,那一刻,我第一次對未來湧起了期待。
清風小區是個高檔的社區,環境優雅,我提前半小時到達樓下,心中忐忑地整理著儀容。
當我敲響門扉,心跳似乎要跳出胸口。
開門的是一位精緻打扮的女士,張太太,她用挑剔的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隨後冷冷地讓我進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