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小的生命,是我如今唯一的軟肋,也是我最堅硬的鎧甲。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樣,在六點半起床,晨跑,然後回來給一諾喂奶。
季淮安頂著一雙通紅的眼睛,坐在沙發上,見我出來,立刻站了起來。
「清晏,我求你,再給淮東一次機會。」他的聲音沙啞不堪,「他知道錯了,他昨晚跟我保證,馬上把錢還上。媽也說了,她……她把自己的養老金拿出來,先補上窟窿。」
我將奶瓶遞給早已等在一旁的月嫂,擦了擦手,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徑直走向衣帽間。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季淮安的情緒有些失控,他幾步衝過來,攔在我面前,「那可是九百六十萬的合同!不是九十六塊!你真的要做的這麼絕嗎?我們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停下腳步,終於給了他一個正眼,「在你心裡,什麼叫一家人?是一起分擔責任,還是一起填補你弟弟用謊言堆砌的無底洞?張翠萍的養老金?她有多少養老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上個月才去看中了一套市郊的養老別墅,價值就不止三百萬。她捨得嗎?」
季淮安的臉色又是一白。
我繞過他,從衣架上取下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套裙。
「還有,季淮安,你搞錯了一件事。」我一邊換衣服,一邊頭也不回地說,「我要取消的,不僅僅是那九百六十萬的單次合同。而是我們許氏集團與匯通物流簽署的,為期三年的戰略合作框架協議。那九百六十萬,只是第一筆訂單而已。」
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呼吸,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三年……戰略合作……」季淮安喃喃自語,他是個聰明人,立刻就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季淮東失去的不僅僅是一筆錢,而是一個能讓他空手套白狼、持續吸血三年的巨大靠山。
沒有了許氏集團的背書,他在外面吹噓的所有「宏偉藍圖」都會瞬間崩塌。
銀行會催貸,被他欺騙的合作夥伴會找上門,他那個漂亮的空殼公司,會立刻灰飛煙滅。
「你……你怎麼能這麼狠?」他的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音。
我穿好衣服,走到梳妝檯前,開始一絲不苟地化妝。
鏡子裡的我,眉眼精緻,眼神清亮,找不到一絲情緒的波動。
「狠?」我對著鏡子,輕輕勾勒唇線,「我只是在做一個商人該做的事。及時止損,規避風險。相比之下,你的家人,為了你弟弟的一己私慾,置我們共同的孩子於不顧,置我們夫妻的情分於不顧,甚至不惜拖垮整個許氏。你覺得,我們到底誰更狠?」
我化好妝,拿起手包,準備出門。
經過他身邊時,我說:「公司九點開會,討論這件事。如果你還當自己是許氏的法律顧問,就準時出席。」
他沒有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直到我走到門口,他才像是突然驚醒一般,從後面追了上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許清晏,算我求你了!」他雙目赤紅,幾乎是在哀求,「我們離婚!你放過淮東,我們馬上離婚!所有的一切都給你,我凈身出戶!行不行?」
04
「離婚?」
聽到這兩個字,我竟然笑了。
我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自己的原生家庭,不惜用婚姻做賭注的男人,心中最後一點溫情也消散殆盡。
「季淮安,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的婚姻是你用來與我談判的籌碼?」我平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失望,「你以為,用『凈身出戶』來換取你弟弟的一線生機,是一種偉大的犧牲?」
他被我的目光看得有些狼狽,但依舊固執地不肯鬆手:「我只想保住他們!清晏,他們是我的家人!」
「那我呢?一諾呢?」我一字一頓地問,「我們,又算什麼?」
他答不上來,只能用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無助地望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手臂從他手中一寸寸抽回。
「你錯了,季淮安。第一,我們的婚姻,對我而言,從來不是交易。但如果你非要把它擺上天平,那它的價值也遠遠超過一個欺詐成性的空殼公司。第二,你所謂的凈身出戶,對我毫無意義。我們的婚前財產有公證,婚後的共同財產,除了這套房子,大部分都在你的理財帳戶里,我從未染指。你拿什麼凈身出戶?」
我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他那點可憐的、自我感動的犧牲,露出底下蒼白而自私的真相。
他的臉色,從漲紅變成了死灰。
「至於離婚……」我頓了頓,從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他胸口,「等你什麼時候想清楚了,簽了字,隨時可以來找我。」
那是一份早已擬好的離婚協議書。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份文件,又看看我,仿佛第一天認識我。
「你……你早就準備好了?」
「是。」我沒有否認,「從你母親第一次為了季淮東,讓我把公司一個不重要的項目『讓』給他練手時,我就準備好了。
季淮安,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
我以為你會成長,會明白作為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
但現在看來,是我錯了。」
我不再看他,徑直打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他震驚又痛苦的視線。
我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心中沒有報復的快感,也沒有解脫的輕鬆,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憊。
走到地下車庫,林蔓已經等在我的車旁。
她見我臉色不好,識趣地沒有多問,只是拉開車門,輕聲說:「許總,去公司嗎?」
「不。」我坐進后座,揉了揉眉心,「去一趟城西的『靜安墓園』。」
林蔓愣了一下,但立刻應道:「好的。」
車子平穩地駛出地庫,匯入清晨的的車流。
陽光透過車窗,在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按了接聽,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婆婆張翠萍尖利又憤怒的叫聲:「許清晏!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我們季家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你要這麼害淮東!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們全家!」
05
「逼死你們?」
我聽著電話那頭張翠萍歇斯底里的咆哮,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張女士,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第一,我姓許,不姓季。第二,我沒有害任何人,我只是在終止一份建立在欺詐基礎上的商業合同,並且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如果你覺得這是『逼死』,那只能說明,你們季家所謂的生存,就是建立在吸食他人骨血之上的。」
「你……你這個白眼狼!沒有我們淮安,你能有今天?你能住豪宅開豪車?我兒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這麼回報他的?你良心被狗吃了!」張翠萍在電話那頭氣得語無倫次。
我差點被她這番顛倒黑白的言論氣笑。
「張女士,我提醒你三點。第一,我現在住的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購買的個人財產。第二,我開的車,是我自己公司名下的資產。第三,我和季淮安結婚三年,家庭開銷、月嫂工資、一諾所有的費用,包括他季淮安本人的衣食住行,花的都是我的錢。至於你口中『供我吃穿』的兒子,他的工資卡,每個月都會雷打不動地轉給你五千塊,作為你的『養老費』。
請問,他拿什麼供我?」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過了足足十幾秒,才傳來季淮東搶過電話的聲音,他的聲音又急又怕,還帶著一絲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嫂子!許清晏!你別欺人太甚!不就是一場生日宴沒去嗎?至於把事情做得這麼絕?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動我的公司,我就……我就去法院告你!告你惡意競爭!」
「告我?」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年度最佳笑話,「季淮東,你初中畢業了嗎?懂不懂什麼叫《合同法》?
我們的合作協議里寫得清清楚楚,乙方必須保證所有運單和財務數據的真實性。
你們偽造運單,騙取預付款,已經構成了根本性違約。
我方有權單方面解除合同,並要求你返還所有款項,並賠償我方因此造成的一切經濟損失。
你還想告我?
我等著你的法院傳票。」
「你……」季淮-東徹底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困獸般的喘息。
這時,電話那頭又換成了張翠萍,她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哭腔:「清晏啊,媽錯了,媽知道錯了。你別怪淮東,他也是年輕,想做出點事業來。你就看在一諾的面子上,饒他這一次吧?他還那麼年輕,你不能毀了他一輩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