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顧兆南內心最陰暗的角落,將他所有的自私、貪婪和卑劣,血淋淋地暴露在陽光之下。
他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他嘶啞地問道,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不解,「我們畢竟……夫妻一場……」
「夫妻?」岑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從你和你母親算計我嫁妝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只剩下算計,哪還有夫妻?你想要我的錢,我的資源,我的家世背景,來鋪就你的青雲路。可以,我給你。但路鋪好了,你就想一腳把我踢開,甚至還要在我身上再踏上一萬隻腳,讓我永不翻身。顧兆南,天下沒有這麼便宜的好事。」
她的視線轉向那些曾經出言嘲諷的賓客。
那些人紛紛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還有你們。」岑蔚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穿透力,「牆倒眾人推,捧高踩低,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們。但你們記住,今天你們在這裡吃的每一口菜,喝的每一口酒,花的都是我岑蔚的錢。而這筆錢,我會一分不少地,從顧兆南身上討回來。」
她的話,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他們忽然意識到,這場「喜宴」,已經變成了一場「斷頭飯」。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
文叔帶著兩名穿著黑色西裝、神情嚴肅的律師走了進來。
文叔快步走到岑蔚身邊,遞給她一個平板電腦,低聲道:「岑小姐,所有資產剝離和所有權變更已經完成。這是『南蔚科技』的臨時董事會通知,以及對顧兆南先生涉嫌職務侵占、挪用資金等行為的調查令。」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警方經偵部門的朋友也對相關線索很感興趣,隨時可以立案。」
「立案」兩個字,像最後的重錘,徹底擊垮了顧兆南的意志。
職務侵占,挪用資金,每一項都是足以讓他身陷囹圄的重罪。
岑蔚手裡掌握的那些證據,足以讓他把牢底坐穿。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是對著岑蔚,而是對著那冰冷的地板。
他知道,求饒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劉玉芬看到兒子跪下,終於從失神中驚醒,她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顧兆南的腿,嚎啕大哭起來:「兆南!我的兒啊!你快跟她說,你錯了!讓她放過你啊!我們把錢都還給她!都還給她!」
岑蔚冷漠地看著眼前這齣母子情深的鬧劇,心中再無半分波瀾。
她走向大門,經過顧兆南身邊時,甚至沒有低頭看他一眼。
就在她即將邁出大門的那一刻,她停住了腳步,背對著所有人,留下最後一句話。
「帳,是要算的。但怎麼算,由我說了算。」
08
岑蔚離開了御景琉璃,身後留下一片狼藉和死寂。
她沒有回家,而是讓司機驅車前往城郊的一座私人墓園。
夜色下的墓園格外安靜,只有風吹過松柏的沙沙聲。
她在一座合葬墓前停下,墓碑上是父母溫和的笑臉。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她將一束白菊輕輕放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墓碑上,父親的笑容儒雅而智慧。
他曾是國內金融界的傳奇人物,卻英年早逝。
他留給岑蔚的,除了巨額的財富,還有洞察人心的智慧和在資本世界裡生存的法則。
「爸,你總說,資本是最好的武器,也是最壞的魔鬼。它能成就一個人,也能吞噬一個人。以前我不懂,現在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岑蔚伸出手,輕輕拂去墓碑上的塵土。
「我按照你教我的方法,設了一個局。他……顧兆南,一頭就鑽了進來。我贏了,贏得很徹底。可是,我為什麼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夜風微涼,吹起她的長髮。
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帶顧兆南來這裡。
那時的他,謙卑、上進,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他站在墓前,鄭重地向她父母承諾,會用一生來愛她,保護她。
誓言猶在耳邊,卻早已物是人非。
是她看錯了人,還是人心本就如此經不起考驗?
她靠著墓碑,緩緩坐了下來,將頭埋在雙膝間。
在父母面前,她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堅硬和偽裝,像個迷路的孩子。
她不是沒有給過顧兆南機會。
結婚第一年,她發現顧兆南用公司的錢給老家親戚買東西,她只是私下敲打了他,幫他補上了窟窿,告訴他下不為例。
結婚第二年,劉玉芬變本加厲,要求顧兆南把岑蔚陪嫁的一套公寓過戶到自己名下,美其名曰「替他們保管」。
顧兆南猶豫了,岑蔚看在眼裡,心就已經涼了半截。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她無意中發現,顧兆南在外面用公司的名義,以劉玉芬作為受益人,設立了一個隱秘的家族信託。
那個信託的目的只有一個——在未來可能的離婚中,最大程度地轉移和保護「婚內財產」。
從那一刻起,岑蔚知道,這段婚姻已經死了。
剩下的,不過是一場商業清算。
她沒有哭,只是安靜地坐著。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文叔發來的信息。
「岑小姐,顧兆南想見您。他說,他願意接受任何條件,只求您能高抬貴手,不要走法律程序。」
岑蔚看著那條信息,沉默了許久。
她腦海中閃過顧兆南跪在地上的樣子,閃過劉玉芬瘋癲哭嚎的樣子。
恨嗎?
當然恨。
但當復仇的目標被徹底摧毀後,巨大的空虛感隨之而來。
把他送進監獄,讓他身敗名裂,然後呢?
自己的人生,就能回到原點嗎?
不能。
破鏡無法重圓。
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無法重建。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塵土,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和堅定。
她回復文叔:「告訴他,明天上午十點,在『南蔚科技』的會議室等我。
另外,把劉玉芬也叫上。」
有些事,必須當面做一個了結。
不僅僅是為了懲罰,更是為了……割斷過去,重新開始。
走出墓園,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岑蔚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感覺胸口的鬱結之氣,消散了不少。
她不是聖母,不會輕易原諒。
但她也不會讓仇恨,成為束縛自己後半生的枷鎖。
她要的,不是單純的毀滅,而是一個全新的、由她自己掌控的秩序。

09
第二天上午十點,「南蔚科技」頂層會議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
曾經,顧兆南最喜歡站在這裡,俯瞰腳下的城市,享受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
而今天,他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犯,和母親劉玉芬一起,侷促地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一側。
劉玉芬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頭髮花白,眼神空洞,身上那件昂貴的定製旗袍,此刻穿在她身上,顯得滑稽而可悲。
顧兆南則是一臉憔悴,眼窩深陷,再無昨日的意氣風發。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岑蔚在文叔和兩名律師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她換上了一身幹練的白色西裝,長發在腦後束成一個利落的馬尾,強大的氣場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她沒有在主位落座,而是拉開顧兆南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說吧,你想談什麼?」岑蔚開門見山,目光直視顧兆南。
顧兆南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乾澀的聲音:「岑蔚……我錯了。我……我被豬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求求你,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放我一馬。公司……我可以不要,錢……我也可以都還給你。只求你,不要讓我去坐牢。」
「放你一馬?」岑蔚的語氣里聽不出喜怒,「顧兆南,你轉移的公款高達八位數,足夠判十年以上了。你覺得,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顧兆南的臉瞬間煞白。
一旁的劉玉芬突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爬到岑蔚腳邊,抱住她的腿哭喊道:「岑蔚,不,好媳婦……不,岑小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貪心,是我攛掇兆南這麼做的!你沖我來,別為難我兒子!我給你磕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