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紅本換綠本,不過是半小時的手續。
走出大門,岑蔚以為這三年荒唐的婚姻終於畫上一個句號。
她沒想到,句號只是個逗號,真正的羞辱,被前婆婆劉玉芬用一場價值三百萬的盛大筵席,精心烹調成一出獻給全市名流的活劇。
當宴會經理那句「您名下所有卡已被凍結」禮貌而清晰地響起時,岑蔚知道,這齣戲的高潮,現在才剛剛開始。
而她,既是戲裡的丑角,也是唯一的導演。

01
「御景琉璃」是本市最頂級的銷金窟,平日裡連大堂經理都未必能見到。
今天,這座矗立在雲端的食府卻被劉玉芬包了下來,只為慶祝她兒子顧兆南「脫離苦海,重獲新生」。
離婚協議的墨跡未乾,岑蔚就收到了這張燙金的請柬。
電子版的,由前夫顧兆南親手轉發,附言只有兩個字:你來。
像一道命令。
岑蔚來了。
她穿著一身再簡單不過的香雲紗新中式長裙,素麵朝天,黑髮如瀑,與周圍那些珠光寶氣、禮服高定的賓客格格不入。
她就像一副濃墨山水畫里,不小心滴入的一點硃砂,突兀,卻又無法忽視。
主桌設在宴會廳正中央的水晶檯面上,下方是潺潺流動的活水,錦鯉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劉玉芬穿著一身定製的火紅旗袍,脖子上那串鴿血紅寶石項鍊,幾乎要將人的眼睛灼傷。
那是岑蔚送她的第一個生日禮物,價值不菲。
「哎呀,我們家兆南能有今天,能擺脫某些人的拖累,全靠各位親朋好友的支持!」劉玉芬舉著酒杯,聲音洪亮,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鉤子,直直射向角落裡的岑蔚,「今天這頓飯,九萬九千八一桌,一共三十桌!大家吃好喝好,就當是給我們顧家沖沖晦氣!」
滿堂鬨笑。
那些曾經對她笑臉相迎,稱她為「顧太」的生意夥伴、遠房親戚,此刻都換上了一副看好戲的嘴臉。
「劉姐真是好福氣,兆南這回可是金龍入海,前途無量啊。」
「可不是嘛,有些女人啊,自己沒本事,還想拴住男人,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聽說離婚分文未取?也算有自知之明。」
字字句句,如無形的鋼針,密集地刺向岑蔚。
她安靜地站在原地,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腕上那串毫不起眼的沉香木手串,木質的溫潤奇異地撫平了心底的波瀾。
顧兆南就坐在劉玉芬身邊,一身高定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全程沒有看岑蔚一眼,只是享受著眾人的吹捧,仿佛他生來就該是天之驕子,而不是三年前那個揣著簡歷,在她父親公司樓下徘徊了半個月的窮小子。
岑蔚的平靜,似乎激怒了劉玉芬。
她放下酒杯,走到岑蔚面前,臉上的笑容誇張而扭曲:「岑蔚啊,你看,你以前當顧太太的時候,我們家都沒這麼風光過。說起來,你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確保整個宴會廳的人都能聽見:「這樣吧,今天這頓飯,一共二百九十九萬四千,湊個整,三百萬!就由你來結帳吧!也算是……全了你我婆媳一場的情分,怎麼樣?」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岑蔚身上,充滿了幸災樂禍的審視。
這是最惡毒的羞辱。
誰都知道岑蔚是凈身出戶,劉玉芬此舉,無異於將她的臉皮當眾撕下來,再狠狠踩在腳下。
顧兆南的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了解岑蔚的驕傲,她絕不可能在這種場合示弱。
可她又能怎樣呢?
一個被凍結了所有資產的女人,拿什麼來支付這三百萬?
在所有人看戲的目光中,岑蔚緩緩抬起頭,直視著劉玉芬那張得意忘形的臉。
她沒有憤怒,沒有難堪,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清淺,卻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涼意。
「好啊,」她說,「媽說得對,這錢,是該我來付。」
02
時間倒回三小時前,民政局二樓的調解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紙張和消毒水混合的奇特氣味。
岑蔚和顧兆南之間隔著一張冰冷的辦公桌,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楚河漢界。
桌面上攤開的離婚協議書,條款簡單到近乎刻薄。
岑蔚放棄所有婚內共同財產,包括那套價值數千萬的江景豪宅、數輛豪車,以及兩人聯名持有的「南蔚科技」百分之三十的股權。
她凈身出戶。
簽字的時候,顧兆南的筆尖在紙上劃出輕微的聲響,他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三年的夫妻情分,在此刻薄如蟬翼。
「你真的想好了?」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這些東西,很多都是你婚前的資產轉化來的。現在放棄,以後別後悔。」
岑蔚沒有抬頭,只是平靜地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鋒清雋,力道沉穩。
「不後悔。」她淡淡地說,「只要能離婚,這些都不重要。」
顧兆南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隨即又被一層偽裝的惋惜所覆蓋。
「既然你這麼堅決……也好。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媽她……不容易,這些東西能讓她安心。」
岑蔚心中冷笑。
讓他母親安心的不是這些財產,而是榨乾她最後一絲價值後,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她一腳踢開的快感。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劉玉芬第一次背著她,讓顧兆南把公司一百萬的流動資金轉給鄉下炒股的表弟開始?
還是從顧兆南瞞著她,將他們婚房的產權偷偷加了劉玉芬的名字開始?
又或者,從一開始,這場婚姻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一個寒門貴子,需要一塊通往上流社會的跳板;一個望子成龍的母親,需要一個家底豐厚的兒媳來滿足她無底洞般的虛榮和貪婪。
而她岑蔚,就是那塊最完美的跳板。
她曾天真地以為,愛情可以跨越門第,真心可以換來真心。
她收斂了自己的鋒芒,甘願為他洗手作羹湯,動用自己家族的人脈和資源,將顧兆南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職員,一手扶持成科技新貴。
結果,她養出了一條喂不熟的白眼狼,和一條貪得無厭的毒蛇。
走出民政局,陽光有些刺眼。
顧兆南替她拉開車門,做了最後一個紳士的動作。
「晚上御景琉璃,我媽辦了個宴會,慶祝我們……新的開始。」他看著她,眼神複雜,「你來吧,來了,一切就都過去了。」
岑蔚看著他虛偽的臉,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她當然要去。
有些戲,只有主角到場,才能唱得精彩。
有些債,也只有當著所有人的面清算,才足夠震撼。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許久未曾聯繫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幹練的男聲:「岑小姐,好久不見。」
「文叔,」岑蔚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與決斷,那是屬於頂尖金融分析師的語氣,「幫我查一下,顧兆南和我聯名的所有帳戶,以及他通過『南蔚科技』近半年來的所有大額資金流向。
另外,啟動『赤蠍計劃』的預備程序。
觸發條件,我名下任意一張主卡被金融機構執行『非常規凍結』。」
電話那頭的文叔沉默了片刻,隨即應道:「明白。需要多久?」
「一個小時內,我要看到報告。」岑蔚掛斷電話,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赤蠍,是沙漠裡最隱忍的獵手,它能蟄伏數月,只為等待獵物最鬆懈的那一刻,給予致命一擊。
這個計劃,她從一年前就開始布局了。
當她發現顧兆南第一次偷偷轉移資產時,她沒有聲張,而是像一個耐心的獵人,開始編織一張巨大而精密的網。
她將自己大部分的婚前資產,通過一個極其複雜的離岸信託和數個影子公司,重新注入到「南蔚科技」中,偽裝成風險投資。
她甚至引導顧兆南和劉玉芬,讓他們自以為聰明地「侵吞」了這些資產。
他們吞下的每一分錢,都像是吞下了一顆淬了毒的誘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