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運動服,戴上帽子和口罩,然後打車前往舅舅家所在的小區。
根據小姨透露的信息和我的網絡追蹤,騙子的「健康講座」經常在小區的老年活動中心舉辦。
果然,還沒走近活動中心,就聽到了裡面傳出的高亢音樂和激昂的口號聲。
門口,兩個穿著紅色馬甲的年輕人正熱情地引導著老人們進入,每個老人的脖子上都掛著一張紅色的「聽課證」。
我看到了舅舅沈國棟。
他穿著同樣的紅馬甲,比門口的年輕人還要殷勤,滿臉紅光地攙扶著一位老奶奶,嘴裡喊著「王阿姨,您慢點,裡面的位置給您留好了」。
我沒有上前,只是在遠處靜靜地觀察。
大約半小時後,所有老人都已入場,大門緩緩關上。
我繞到活動中心的側面。
這裡有一排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其中一扇窗的上半部分是氣窗,開著一條縫。
我找了一個隱蔽的角落,踩著花壇的邊緣,勉強能看到裡面的情景,並用手機開始錄像。
講台上,一個自稱「王教授」的中年男人正慷慨激昂地演講。
他身後是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面閃爍著各種經過精心設計的圖表和口號——「把握財富脈搏,迎接銀髮浪潮」、「國家背書,百億補貼」。
「王教授」的演講極具煽動性,他將一些基礎的養生知識和虛構的國家政策巧妙地糅合在一起,描繪出一幅只要投入資金,就能既得健康又得財富的美好藍圖。
台下的老人們聽得如痴如醉,不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我看到舅舅就坐在第一排,帶頭鼓掌,眼神里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演講結束後,便是「簽約」環節。
一群「工作人員」拿著POS機和合同穿梭在人群中,熱情地為老人們辦理「投資」。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外公沈長青。
他被舅舅和另一個工作人員攙扶著,走向了簽約台。
外公的表情很複雜,有猶豫,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身不由己的無奈。
舅舅在他耳邊不停地說著什麼,臉上是急切而貪婪的神情。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舉著手機,將焦距拉到最大,對準了他們正在簽署的那份文件。
儘管模糊,但我還是憑藉專業經驗,看清了合同的標題——《鴻福安康養老產業股權認購協議》。
這根本不是什麼理財合同,而是股權認購!
這意味著老人們投入的錢,不是借貸,而是購買了這家空殼公司的「股權」。
一旦公司宣布破產或跑路,這些錢將血本無歸,連追索的法律依據都極其薄弱。
更歹毒的是,我看到合同下方有一行極小的字,指向一份附件。
這種設計,通常是把最核心的、最不平等的條款隱藏在附件里。
外公在舅舅的催促下,顫抖著拿起了筆。
我不能再等了。
我立刻停止錄像,編輯了一條簡訊,將剛剛錄下的視頻片段和那張股權協議的截圖,以及我整理的關於非法集資的法律條文,匿名發送給了小姨沈蘭。
我寫道:小姨,這是講座現場,他們簽的是股權協議,一旦出事血本無歸。
舅舅已經被洗腦了,你快想辦法把外公帶出來,就說家裡有急事!
再晚就來不及了!
做完這一切,我迅速離開了現場。
直接衝進去只會打草驚蛇,還會讓我和舅舅的矛盾徹底爆發。
現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相對清醒的小姨,能從內部把外公拉出來。
04
回到酒店,我焦灼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手機終於震動起來,是小姨打來的。
「柯嶼,我……我把你外公接出來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後怕,「我按你說的,衝進去說家裡燃氣泄漏,消防隊都來了。你舅舅還想攔我,被我罵回去了。你外公的臉色好差,他好像嚇壞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小姨,你們現在在哪?不要回家,舅舅肯定會回去找你們。你們來我住的酒店,地址我發給你。」
半小時後,我在酒店大堂見到了外公和小姨。
外公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佝僂著背,眼神黯淡。
小姨則是一臉驚魂未定。
我開了間房,安頓好他們。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外公緊繃的身體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外公,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五萬塊錢……」我遞給他一杯熱水,輕聲問道。
外公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一旁的小姨先開了口:「都是你舅舅!他不知道被灌了什麼迷魂湯,非說這個『鴻福安康』是國家級的大項目,能賺大錢。
他自己投了十好幾萬,還整天拉著你外公去聽課。」
「一開始你外公是不信的,」小姨擦了擦眼淚,「但他們那伙人太厲害了。天天上門送雞蛋、送油,喊『爸爸』喊得比親兒子還親。
你舅舅也在旁邊敲邊鼓,說這是為了全家好,說你外公思想僵化,擋了大家的財路。」
外公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他們說,這個項目有門檻,得先投五萬塊成為『貴賓會員』,才能參與後面更大的『股權認購』。
你舅舅……逼著我拿錢。」
「那我給您打的錢呢?」我追問。
「我……我不想用自己的養老金去冒這個險,」外公痛苦地閉上眼睛,「我想到了你。我想,你那麼聰明,在外面見多識廣。我把錢打給你,他們如果再逼我,我就說錢給你了,我沒有錢了。這也許能讓你起疑心,能讓你回來看看……」
我的心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
原來,那通沒頭沒腦的電話,那筆匪夷所си的轉帳,不是老糊塗,不是試探,而是一位老人,在被親情和騙局雙重綁架時,向我發出的最絕望、最隱晦的求救信號!
他不敢明說,因為他身邊最親的兒子,已經成了騙子的爪牙。
他只能用這種「反常」的方式,賭我能看懂他的信號。
而那筆錢之所以被立刻轉走,是因為舅舅他們早就監控著外公的帳戶。
錢一到帳,他們就以「投資」的名義,第一時間划走了。
「後來呢?股權協議是怎麼回事?」我壓下心中的酸楚,繼續問道。
「他們說,『貴賓會員』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財富,是認購公司的『原始股』。
他們說公司馬上就要上市了,現在投五十萬,上市後就是五百萬,甚至更多!
他們要我……把老房子抵押了。」
果然如此。
五萬塊只是開胃菜,老房子才是他們的終極目標。
「你舅舅……他已經瘋了,」外公渾身顫抖,「他說我不抵押房子,就是斷了他的財路,就是全家的罪人。今天,就是他們逼我去簽抵押意向書的日子……」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舅舅沈國棟。
我按下免提。
電話一接通,就是他歇斯底里的咆哮:「柯嶼!你把爸藏到哪裡去了?!你這個不孝子,我告訴你,你耽誤了全家發財,我跟你沒完!」
「舅舅,」我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說道,「收手吧。你們簽的是股權協議,不是理財合同。那家公司隨時可以宣布破產,你們的錢一分都要不回來。你們這是在犯罪。」
「你放屁!『王教授』說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嫉妒我們老年人能找到好項目!
爸的房子必須抵押,這是為了我們沈家未來的榮華富貴!
我告訴你,我已經拿到爸的房產證了,你不把他交出來,我就自己去辦手續!」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竟然偷了房產證!
05
「你敢!」我厲聲喝道,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電話那頭的沈國棟發出癲狂的笑聲:「我有什麼不敢的?我是他兒子!我這是為了他好!為了我們全家好!柯嶼,我最後警告你一次,一個小時內,把爸送到房產交易中心來,不然我就自己去簽!他們有辦法的,『王教授』說了,直系親屬在特殊情況下可以代辦!」
「那是非法的!」
「少跟我講法!我只認錢!一個小時,你自己看著辦!」
電話被狠狠掛斷,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外公的臉已經毫無血色,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