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民的臉色變了變，沒再說話。
祁同舟話鋒一轉：「食堂的管理，我看也很有問題。衛生狀況堪憂，菜品單一，工作人員積極性也不高。這件事，我想從食堂開始，做一次全面的整改。劉主任，後勤這塊是您分管的吧？」
劉建民心裡「咯噔」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主任，不僅沒被耿老頭嚇住，反而要拿食堂開刀。
食堂是典型的「錢少事多責任大」的地方，牽扯到方方面面的關係，誰都不願意碰。
「是……是我在管。」劉建民有些騎虎難下。
「那好。」祁同舟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支筆，「我想成立一個後勤服務提升小組，由我擔任組長，您擔任副組長。今天下午，我們就召集食堂全體員工開個會。另外，你幫我把近三年來食堂的採購帳目、收支明細和員工考勤記錄都整理一份，明天早上給我。」
看著祁同舟條理清晰、不容置疑的安排，劉建民額頭上滲出了細汗。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他想像中那種初出茅廬、可以隨意拿捏的愣頭青。
他的手段，比耿老頭兒的拍桌子，要厲害得多。
他不是在跟你吵架，他是在用工作流程和組織紀律，逼著你站隊，逼著你行動。
「好的，祁主任，我馬上去辦。」劉建民站起身，原本想說的一些「為你好」的勸告，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後背已經有些發涼。
他預感到，燎原街道這片看似平靜的池水，馬上就要被徹底攪動了。
而那個導火索，竟然只是一張小小的餐桌座位。
03
下午三點，街道辦的小會議室里，氣氛有些凝重。
食堂的王師傅帶著手下七八個廚師、幫工，局促不安地坐在一側。
他們大多是街道的家屬或關係戶，平時散漫慣了，何曾見過這種陣仗。
祁同舟坐在主位，劉建民和另一位分管紀檢的副主任坐在他兩旁。
「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聊聊食堂的事。」祁同舟開門見山，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我知道，大家在食堂工作很辛苦，收入也不高。但辛苦，不應該成為我們工作懈怠的理由。食堂是咱們街道的臉面，也是幹部職工的精力補給站。現在食堂的狀況，同志們，你們自己滿意嗎？」
王師傅的胖臉抖了抖，沒敢接話。
祁同舟沒有點名批評，而是將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分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是我草擬的一份《燎原街道後勤服務中心管理優化方案》，大家可以先看看。」
眾人接過文件，低頭看了起來。
只見上面從採購流程、菜品創新、衛生標準、服務規範到績效考核，都列出了詳細的條款。
「採購公開化：所有食材供應商必須通過公開招標，杜絕暗箱操作和回扣。」
「菜譜周更新：成立菜品研發小組，每周推出不少於五道新菜，並定期進行滿意度調查。」
「衛生責任制：廚房、餐廳、倉庫劃片包干，責任到人，每日檢查，每周評比，與獎金掛鉤。」
「服務微笑化：所有窗口人員必須統一著裝，佩戴工牌，提倡微笑服務，嚴禁與就餐人員發生爭執。」
「績效激勵：打破大鍋飯，根據每個人的工作量、服務評價、衛生評比結果，核算績效獎金，多勞多得，優勝劣汰。」
一條條看下來，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這些條款，每一條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向了食堂常年存在的頑疾。
「祁主任，這個……這個標準是不是太高了？」王師傅終於忍不住開口，擦著汗說，「我們食堂就這麼幾個人，經費也緊張，搞這麼多名堂，怕是……忙不過來啊。」
「人手不夠可以招聘，經費緊張可以申請。但標準，不能降低。」祁同舟的目光掃過眾人，「我給大家算一筆帳。我們街道辦在編和聘用人員加起來有近兩百人，每天在食堂就餐的超過一百五十人。按照現在的餐標，每個月光伙食費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這些錢，有沒有真正用到刀刃上？食材的進價是多少？損耗是多少？食堂是虧損還是盈利？這些帳，我們必須算清楚。」
他的話，讓劉建民和王師傅的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食堂的帳目，向來是一筆糊塗帳。
祁同舟像是沒有看到他們的表情，繼續說道：「這份方案只是一個草案，我給大家三天時間，可以提意見，可以討論。三天後，我們會正式推行。我把話放在這裡，誰能幹，誰就留下；誰不能幹，或者不想干，可以提前打報告，我絕不為難。」
「另外，」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關於就餐秩序，我再強調一點。食堂所有座位均為公共資源，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長期占用。從明天起，我每天都會在食堂就餐，而且，我每天都會換不同的位置坐。」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重磅炸彈。
所有人都明白，新主任這不是在整改食堂，他是在用整改食堂這件事，向耿大爺，向燎原街道所有固守「潛規則」的人，正式宣戰。
他不跟你爭一個座位，他要改變整個規則。
散會後，王師傅追上劉建民，急得快哭了：「劉主任，這可怎麼辦啊？真要這麼搞，食堂非得翻天不可！那幫供應商，哪個不是沾親帶故的？還有耿大爺那邊……」
劉建民煩躁地擺擺手：「我有什麼辦法？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位祁主任的火，燒得比誰都旺。你先按他說的做，把帳本準備好。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七上八下。
他知道，祁同舟這一系列雷厲風行的組合拳打下來，最先被打蒙的，就是他這個分管後勤的副主任。
一場由「專座」引發的風暴，正以食堂為中心，迅速席捲整個燎原街道。
04
祁同舟的《食堂管理優化方案》像一顆石子，在燎原街道這潭死水裡激起了千層浪。
方案公示的第二天，各種議論和風言風語就開始在辦公室的各個角落裡蔓延。
「聽說了嗎？新來的主任要整頓食堂，還要搞什麼公開招標，這不是斷人財路嗎？」
「何止啊，他還說要搞績效考核，以後食堂的大師傅們可沒好日子過了。」
「要我說，還是太年輕了。食堂這地方水深著呢，哪是那麼好動的？」
「等著瞧吧，耿大爺那邊肯定不能善罷甘休。新主任這是捅了馬蜂窩了。」
果不其然，下午，祁同舟的辦公室就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耿大爺本人，而是街道退休幹部黨支部的書記，一位姓張的老同志。
張書記是來「做思想工作」的。
「祁主任啊，你年輕有為，有魄力，我們這些老同志都很佩服。」張書記一坐下，就先給祁同舟戴了頂高帽，「但是，有些工作方法，是不是可以更柔和一些？比如食堂的事，還有耿衛國同志的事。」
祁同舟微笑著給他倒了杯水：「張書記請講，我洗耳恭聽。」
「耿衛國這個人，脾氣是倔，但他對街道是有感情的。他那個座位，說白了，也是一種念想，一種習慣。大家相安無事這麼多年，突然打破，他一時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嘛。」張書記語重心長地說。
「至於食堂整改，方向是好的。但步子邁得太大，容易出問題。燎原街道有自己的特殊情況，很多老關係、老傳統，得慢慢來，不能一刀切。」
祁同舟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張書記代表的，是街道里那股龐大的、習慣了安逸和「規矩」的保守力量。
他們不是來支持耿大爺，而是來維護他們熟悉的那個「平衡」。
「張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等他說完，祁同舟才緩緩開口，「尊重老同志，繼承好傳統，這是我們工作的基本原則。但是，尊重不等於縱容，傳統不等於陋習。」
「一個座位，看似是小事。但它背後反映的，是特權思想，是規則意識的淡薄。如果街道辦自己都不講規則，我們怎麼去管理整個轄區？怎麼讓群眾信服？」
「食堂整改，也不是我心血來潮。群眾的呼聲，職工的怨言，早就有了。只不過以前沒人願意去捅這個馬蜂窩。現在，我來了，我就必須捅。因為我是街道辦主任，這是我的職責。」
他的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讓張書記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都無處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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