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主任祁同舟上任首日,一把掀翻了盤踞十八年的'專座'潛規則。當權力遭遇頑固舊習,一場關於公平與特權的暗戰在食堂、帳本與舉報信間悄然打響。"
祁同舟沒想到,他作為全市最年輕的街道辦主任,上任第一天遇到的最大挑戰,不在於積壓的公文或複雜的鄰里糾紛,而是在單位食堂里,一張油膩的四方餐桌前。
當那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大爺用足以震動整個飯廳的力道拍響桌面時,祁同舟知道,他平靜的職業生涯,從這一秒開始,將註定波瀾四起。
01

「嘿!你,起來!」
一聲斷喝,像平地驚雷,炸響在嘈雜的午間食堂。
祁同舟剛端著餐盤坐下,不鏽鋼的筷子還沒碰到米飯,就看到一隻布滿老年斑和青筋的手,重重拍在他面前的桌角上。
餐盤裡的湯汁都濺了出來,幾滴油星落在他的白襯衫袖口。
他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漲得通紅的臉。
老人約莫七十歲上下,身板硬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式藍色幹部服,胸口的口袋裡還別著一支鋼筆。
他雙目圓瞪,怒氣沖沖地指著祁同舟坐的椅子。
「沒長眼嗎?看不見這兒有人?這是我的專座!我在這兒坐了十八年了!」
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向這個角落。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起,又迅速被一種尷尬的寂靜壓下。
祁同舟微微皺眉,他看了看四周,空位還有很多。
這張桌子,這個位置,沒有任何特殊標識。
他今天第一天來燎原街道報到,上午剛開完簡短的見面會,認識了幾個副職和科室負責人,中午便獨自來食堂吃飯,想接接地氣。
「大爺,您好。」祁同舟站起身,語氣平和,「食堂是公共場所,座位好像沒有固定的吧?如果您習慣坐這裡,那我換個地方。」
他不想第一天就和社區居民起衝突,尤其對方還是一位長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體制內的生存智慧。
然而,他的退讓並沒有換來對方的理解。
老人反而更激動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新來的?新來的就不懂規矩?我告訴你,在燎G原街道,這就是規矩!我耿衛國坐了十八年的位置,誰來了都得讓!你算個什麼東西?」
「耿大爺,您消消氣……」食堂負責人,一個姓王的胖師傅,趕緊端著一碗熱湯跑過來打圓場,「這位是新來的……新來的同事,不懂,不懂。」
他一邊說,一邊對祁同舟使眼色,示意他趕緊走。
祁同舟的目光掃過食堂,他看到許多同事都低著頭,假裝吃飯,但耳朵都豎著。
他甚至看到上午還對他熱情有加的副主任老劉,此刻也端著飯碗,悄悄挪到了食堂的另一角,背對著他。
一股無名火從祁同舟心底升起,但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這不是火氣,而是一種屈辱。
他不是因為被一個老人當眾喝斥而屈辱,而是因為這整個環境的冷漠與默然而感到悲哀。
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就能凌駕於公共秩序之上?
一個人的「專座」,就能讓所有人退避三舍?
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
「王師傅,」祁同舟沒有理會耿大爺,而是轉向食堂負責人,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我想請問一下,我們街道辦的《後勤管理規定》里,是否有關於『固定專座』的條款?」
王師傅的胖臉頓時擠成一團,汗都下來了:「這……這個,祁……祁主任,您看……」
一聲「祁主任」,讓原本還在怒罵的耿大爺瞬間卡了殼。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
食堂里更是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驚愕地望過來。
新來的街道辦主任?
這麼年輕?
第一天就跟耿老頭兒槓上了?
「你是……主任?」耿大爺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驚疑。
祁同舟點點頭,目光平靜地回視他:「是的,大爺。我叫祁同舟,今天剛上任的街道辦主任。不管我是不是主任,在食堂里,我們都是平等的就餐人員。您說的『規矩』,如果是約定俗成的,我尊重。
但如果是仗勢欺人的『特權』,那我不能接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天起,燎原街道,不允許有任何形式的特權。」
說完,他沒有再看耿大爺,而是端起自己的餐盤,轉身走向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重新坐下,開始吃飯。
仿佛剛才那場風波,與他毫無關係。
整個食堂鴉雀無聲。
耿大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指著祁同舟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最終,他「哼」地一跺腳,氣沖沖地轉身,連飯都沒打,直接走出了食堂。
風波看似平息,但祁同舟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他用筷子夾起一粒米飯,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他能感受到,背後有無數道目光,複雜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正牢牢地釘在他的身上。
那張空出來的「專座」,像一個無聲的漩渦,預示著他將要面對的,是一個盤根錯節、積弊已久的爛攤子。
02
午休時間剛過,副主任劉建民就敲開了祁同舟辦公室的門。
他臉上堆著略顯僵硬的笑容,手裡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祁主任,上午太忙,都沒來得及跟您好好聊聊。您剛來,對我們街道的情況還不熟悉,有什麼需要,隨時開口。」劉建民把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祁同舟面前。
祁同舟放下手中的街道人員名冊,抬頭看著他,微笑道:「謝謝劉主任。我正想找您呢。中午食堂那位耿大爺,是什麼情況?」
劉建民臉上的笑容一滯,隨即嘆了口氣,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唉,祁主任,您剛來,不該跟耿老頭兒頂上的。這人……不好惹。」
「哦?他是我們街道的退休幹部?」祁同舟問道。
「是,也不是。」劉建民壓低了聲音,「耿衛國,以前是區里一個實權部門的老領導,級別還不低。退休後就住在我們轄區。他脾氣犟,認死理,在整個燎原街道都是出了名的『刺兒頭』。」
劉建民喝了口自己的茶,繼續說:「他那個座位,確實坐了快二十年了。當年街道辦大樓剛建成,他還在位,幫了我們不少忙。後來他退了休,沒地方去,就天天來我們食堂吃飯,雷打不動就坐那個位置。久而久之,大家也就認了,沒人去跟他爭。」
「就因為他以前是領導?」祁同舟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這是一方面。」劉建民苦笑,「更重要的是,他特別能『折騰』。
前幾年,街道想搞個老舊小區改造項目,好事吧?
就因為施工隊占了他常去遛鳥的一塊小空地,他天天去區里、市裡反映情況,寫了十幾封舉報信,說我們程序違規,搞得我們焦頭爛額。
最後項目黃了,我們街道還挨了通報批評。」
祁同舟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明白了,大家不是「尊重」耿大爺,而是「害怕」他。
怕他那支別在胸口的鋼筆,怕他那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頭。
「所以,一張椅子,就成了他『權威』的象徵?」
祁同舟的語氣很平靜。
劉建民搖了搖頭:「祁主任,您年輕,有銳氣,我們都理解。但燎原街道的情況複雜,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耿老頭兒這事,就是個縮影。大家得過且過,維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您今天把他頂了,這個平衡,怕是要破了。」
祁同舟笑了笑,他從劉建民的話里聽出了弦外之音。
這是在勸他,也是在警告他。
不要輕易挑戰這裡的「潛規則」。
「劉主任,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維持平衡的,是來解決問題的。」祁同舟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果一個街道辦的工作,需要靠默許一個『座霸』來維持穩定,那這個穩定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