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經理再次催促道:「許老先生,我們真的不能再等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許建功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從口袋裡顫抖著摸出自己的老式手機,在通訊錄里翻找了許久,才找到了那個被他設置了「不常用聯繫人」的名字。
他按下通話鍵,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嘟……嘟……」聲,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打著他脆弱的自尊心。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耿照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喂,爸。」
聽到這個稱呼,許建功的喉嚨一哽,積攢了一晚上的屈辱、憤怒和此刻的無助,瞬間湧上了心頭。
他忘了自己是來求人的,張口便是指責和命令的語氣。
「耿照!你現在立刻到雲頂酒店來!馬上!」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尖利。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出什麼事了?」
「你別管出什麼事了!我讓你來你就來!」許建功粗暴地打斷他,「文博這邊出了點狀況,酒店的帳結不了!你趕緊帶錢過來把帳結了!二十三萬六千八百!快點!」
他幾乎是吼出了這番話,仿佛耿照為他們家解決麻煩是天經地義的責任。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番話,在被排除在外的女婿聽來,是何等的諷刺和荒謬。
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許建功的手機上。
他們都想知道,這個被許家瞧不上的女婿,會是什麼反應。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就在許建功以為耿照會掛斷電話時,那個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通過聽筒傳遍了整個寂靜的空間。
他說出了四個字。
05
「按規矩辦。」
這四個字,不帶任何情緒,像四塊冰冷的石頭,從電話那頭精準地砸進了許建功的耳朵里。
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疑問。
就是這樣一句冷靜到近乎殘酷的陳述。
說完,電話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聽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許建功舉著手機,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預想過耿照可能會拒絕,可能會抱怨,可能會藉機提條件,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句讓他摸不著頭腦的話。
按什麼規矩辦?
什麼規矩?
他身邊的劉桂芳和許文博也聽到了這四個字,同樣一臉茫然。
「什麼意思?什麼規矩?」劉桂芳焦急地問。
許文博的臉色卻刷地一下變得慘白,眼神里流露出極度的驚恐。
他顯然比父母更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
那個他早已拋之腦後的《家庭財務互助協議》,像一個幽靈,瞬間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他……他什麼意思啊哥?」一個堂弟小心翼翼地問許文博。
「他就是個白眼狼!我們家白養他了!」許文博像是被踩中了痛處,猛地跳起來,色厲內荏地咆哮道,「他不就是嫉妒我比他有本事嗎?關鍵時刻落井下石!我算是看透他了!」
然而,他的咆哮在眾人聽來,只顯得更加心虛。
酒店經理可沒心情聽他們家的內部矛盾。
他走上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許老先生,看來您的女婿並不打算幫忙。那麼,我們只能按照程序,報警處理這件事了。這是商業糾紛,但如果你們拒絕配合,性質可能就會變化。」
「別……別報警!」許建功徹底慌了,他一把抓住經理的胳膊,老淚縱橫,「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求求你,再給一點時間……」
他活了八十年,自詡為一家之主,要強了一輩子,到頭來卻要在這麼多親戚和外人面前,如此低聲下氣地乞求。
巨大的羞恥感讓他幾乎要昏厥過去。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了。
走在前面的,是許清禾。
她眼圈通紅,顯然是哭過,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而在她身後半步之遙,跟著的正是耿照。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休閒裝,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焦急擔憂。
他只是平靜地走了進來,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最後落在了那個手足無措的酒店經理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他們兩人身上。
許建功像是看到了救星,掙脫經理的手,踉蹌著朝女兒和女婿跑過去:「清禾!耿照!你們總算來了!快,快把錢付了!你爸我的老臉,今天全丟盡了……」
許清禾看著父親蒼老而狼狽的樣子,心如刀割,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她下意識地想去扶父親,手卻被耿照輕輕按住了。
耿照沒有理會岳父的哭訴,而是徑直走到酒店經理面前,伸出了手,語氣平靜地說:「你好,我是耿照,許清禾的丈夫。關於今晚的帳單,我們可以談一談。但不是現在付錢。」
經理愣了一下,有些警惕地看著他:「這位先生,我們酒店的規矩是即時結帳。」
「我理解。」耿照點點頭,眼神銳利而專業,「但現在的情況是,作為宴席的預訂人和承諾付款人,許文博先生顯然已經失去了支付能力。而我的岳父,作為壽星,並非法律意義上的直接責任人。所以,這件事已經不是簡單的消費,而是一起潛在的財務糾紛。」
他的話條理清晰,用詞精準,瞬間鎮住了場面。
「在付錢之前,」耿照的目光轉向臉色煞白的許文博,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需要先確認一件事。那就是,我們是『按規矩辦』,還是不按規矩辦?」
他的眼神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仿佛要將許文博所有的偽裝都層層剖開。
許文博在耿照的注視下,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知道,耿照口中的「規矩」一旦被公之於眾,他將要失去的,就遠不止是面子這麼簡單了。
06
「什麼規"矩?耿照,你到底在賣什麼關子!」許建功又急又氣,他覺得耿照是在故意拿捏他們,在這種緊要關頭擺架子。
耿照沒有回答岳父,目光依然鎖定在許文博身上,像一個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自己走出陷阱。
許清禾拉了拉耿照的衣袖,低聲說:「耿照,要不……我們先把錢墊上吧。這麼多人看著,爸他……」
「清禾,」耿照打斷了她,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不是錢的問題。有些病,不一次性把膿擠乾淨,只會反覆發作,最後爛掉整個人。」
他的話讓許清禾怔住了。
她看著丈夫冷靜的側臉,忽然明白,他今晚要做的,遠不止是解決一場財務危機那麼簡單。
酒店經理被耿照的專業氣場震懾,猶豫了一下,問道:「這位先生,您說的『規矩』,到底是什麼?
如果您能提供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我們也不是不能商量。」
「很簡單。」耿照終於收回了看向許文博的目光,轉向經理,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和一個小巧的錄音筆。
「一年前,在我為許文博先生償還完他上一次的創業債務後,我們全家共同簽署了一份《家庭財務互助協議》。」
耿照將文件副本遞給經理,「協議規定,任何超過五萬元的重大開支,都需要經過內部財務審核。這次壽宴,許文博先生承諾個人全額承擔,並未啟動協議程序,因此,這筆二十三萬六千八百元的消費,應被視為他的個人債務。」
經理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臉上的表情變得驚訝起來。
這份協議條款清晰,權責分明,簽字蓋章一應俱全,完全是一份具備法律效力的文書。
「根據協議,我們家其他成員,包括我、我的妻子以及我的岳父岳母,都沒有義務為這筆個人債務承擔連帶責任。」耿照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所以,貴酒店的追償對象,應該是許文博先生個人,而不是我的岳父。」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什麼?還有這種協議?」
「這不就是說,兒子欠的錢,爹媽和姐姐都不用還?」
「這個耿照,夠狠的啊,早就防著他小舅子了!」
親戚們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許建功和劉桂芳目瞪口呆,他們完全沒想到,當初那份被他們認為多此一舉的廢紙,今天會變成耿照手中的利器。
「你……你……」許建功指著耿照,氣得說不出話來。
「耿照!你安的什麼心!」劉桂芳終於反應過來,尖叫著撲向耿照,「我們家養了你這麼多年,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看著你弟弟倒霉,看著我們全家丟臉,你很高興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