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量著我。
「小伙子看著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回來住段時間。」
「哦。」
她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
「你姓程?」
我一愣。
「早上有人來打聽過。」
阿姨說,眼睛從老花鏡上方看我。
「一個男的,四十多歲,戴眼鏡,斯斯文文的。問鎮上有沒有一個叫程默的年輕人回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啊。」
阿姨攤手。
「咱們鎮上來來去去的人,我哪認得全。不過——」
她頓了頓。
「他留了個號碼,說如果你來買藥,務必讓你聯繫他。」
她從櫃檯下摸出一張紙條,推過來。
熟悉的字跡。
父親的。
紙條上除了電話號碼,還有一行字:「小默,藥不能斷。爸知道你生氣,但別拿身體賭氣。接電話,我們好好談。」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慢慢把紙條撕碎,扔進門口的垃圾桶。
風鈴又響了。
走出藥店時,陽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到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不是鎮上的車,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
我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反方向走。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響。
我能感覺到背後有視線,像針一樣扎在脊樑上。
但我沒回頭。
老屋的午後很安靜。
我把從鎮上買回來的東西歸置好,然後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藥瓶擺在手邊,裡面只剩下不到十天的量。
胸口那種悶痛感又來了,比早上更明顯。
我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心跳卻像失控的鼓點,一下重過一下。
手機還是沒開。
我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
也許只是想證明,這一次,我不會再聽他的話。
不會在他選擇別人之後,還乖乖回到他劃定的軌道里,說「爸爸我理解你」。
理解?
我理解他的理想,他的信念,他作為教師的使命感。
但我無法理解,為什麼在生死面前,他的兒子永遠是被犧牲的那個。
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我閉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夏天。
也是在這個院子裡,外婆搖著蒲扇,給我講故事。
「你爸爸啊,從小就是個死心眼。」
她說,聲音慢悠悠的。
「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時候我八歲,剛被確診先心病不久。
父親當時在學校帶重點班,忙得常常不回家。
外婆來淮城照顧我,每天熬中藥,盯著我喝。
有一次父親難得早歸,看到我在喝藥,眉頭皺得很緊。
「媽,這些偏方沒用。」
他說。
「我已經託人聯繫省城的專家了,下周帶小默去檢查。」
外婆沒說話,只是繼續搖著蒲扇。
那天晚上我聽到他們在客廳說話。
父親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
「我不能因為小默的病,就放棄那些學生。他們今年高考,一輩子的事。」
外婆嘆了口氣。
「那你自己兒子呢?他這一輩子呢?」
沉默了很久。
然後父親說。
「我是老師。」
三個字,像某種咒語,解釋了一切,也掩蓋了一切。
門鈴聲把我從回憶里拉回來。
我睜開眼,盯著院門看了幾秒。
風鈴沒響——我早上特意把那個生鏽的鐵鈴鐺取下來了。
敲門聲又響起來,這次更重了些。
我慢慢站起身,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合身的職業套裝,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她身後停著那輛黑色轎車。
「請問是程默先生嗎?」
她微笑,笑容很職業。
「你是?」
「我是《淮城晚報》的記者,楚晴。」
她遞過來一張名片。
「可以和你聊聊嗎?」
我接過名片,沒說話。
「關於你自願將心臟配型讓給同學林溪的事跡,我們報社想做個專題報道。」
楚晴說話很快,像背誦準備好的台詞。
「這件事在學校和社會上引起了很大反響,很多讀者都被這種捨己為人的精神感動——」
「誰告訴你的?」
我打斷她。
她愣了一下。
「什麼?」
「誰告訴你,我是『自願』讓出的?」
楚晴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了。
「程老師——你父親,和我們編輯部聯繫過。他說你雖然身體不好,但在關鍵時刻還是選擇了把生的希望讓給更需要的同學。這種精神非常可貴,尤其是在現在這個社會——」
「我沒有自願。」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是我父親替我做的決定。我不知情,也沒同意。」
風停了。
院子裡的樹葉靜止不動。
楚晴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低頭翻了翻文件夾,抽出一張紙。
「但是我們了解到,手術同意書上有你的簽字——」
「那是偽造的。」
我說得很平靜。
「我當時在病房,沒有簽過任何字。」
這不是猜測。
離開醫院前,我去病房辦公室查過。
護士支支吾吾,最後說所有手續都是程老師——我父親——一手辦理的。
「他……他說你身體不適,委託他全權處理。」
護士當時不敢看我的眼睛。
委託。
多麼方便的詞。
楚晴盯著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我說的是真是假。
最後她合上文件夾,聲音壓低了些。
「程同學,我能理解你可能有些情緒。但這件事現在已經不只是你們家的事了。林溪同學手術後排異嚴重,目前還在危險期,社會關注度很高。你父親作為模範教師,他的選擇代表了一種價值觀導向。這個時候說這些,恐怕……」
「恐怕什麼?」
我問。
「恐怕會破壞你們精心策劃的『感人事跡』?」
她沒說話。
黑色轎車的車窗這時降了下來。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男人,戴著墨鏡,朝這邊看了一眼。
「採訪就到這裡吧。」
楚晴忽然說,語氣變得冷淡。
「如果你改變主意,可以打名片上的電話。」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我。
「對了,你父親讓我轉告你。」
她說,聲音很輕。
「你的醫保帳戶已經被凍結了。沒有醫保,那些特效藥你自費的話,一個月要一萬多。」
她頓了頓,像是想從我臉上看到什麼反應。
「他說,你需要的話,隨時可以回家。」
轎車駛離巷口,揚起一陣灰塵。
我站在門前,手裡捏著那張名片。
陽光很烈,照得眼睛發疼。
胸口那種悶痛感又來了,這次帶著明顯的刺痛,像有什麼東西在心臟里收緊,再收緊。
我扶著門框,慢慢蹲下來。
傍晚時分,鎮衛生院的沈醫生來了。
他是自己找上門的,背著一個舊出診箱,騎著一輛哐當作響的自行車。
我在院子裡晾衣服,聽到敲門聲時,以為又是父親派來的人。
但門外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花白頭髮,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
「程默是吧?」
他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你外婆以前常提起你。」
我愣住。
「我姓沈,衛生院的醫生。」
他笑了笑。
「你小時候來鎮上,感冒發燒都是我給看的。不記得了?」
記憶里確實有個白大褂的影子,但很模糊。
「沈醫生您好。」
我側身讓他進來。
「您怎麼知道……」
「鎮上就這麼大,來個生人,半天就傳遍了。」
他在院子裡坐下,很自然地接過我倒的茶。
「而且今天早上,你爸來衛生院找過我。」
我手一抖,茶水灑了些出來。
「他想讓我勸你回去。」
沈醫生喝了口茶,眼睛看著我。
「說你身體不好,一個人在鎮上沒人照顧,很危險。」
「您答應了?」
「我說,那是你們父子的事,我管不著。」
沈醫生放下茶杯。
「但我作為醫生,得來看看病人的情況。」
他打開出診箱,拿出聽診器。
「不介意吧?」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冰涼的聽診器貼在胸口。
沈醫生聽得很仔細,眉頭漸漸皺起來。
「心律不齊,有心音分裂。」
他收起聽診器,表情嚴肅。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胸悶,活動後喘不上氣?」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