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攔住我。
「醫生說你現在不能出院——」
「留在這裡幹什麼?」
我打斷他。
「等著看林溪康復,然後接受所有人的讚美,說我父親做了多麼偉大的決定?」
他臉色變了變。
「林溪手術成功了,這是好事——」
「對他是好事。」
我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背包。
「對我呢?」
「你的手術機會我會再想辦法——」
「不必了。」
我拉上背包拉鏈,聲音平靜得出奇。
「爸,這些年,謝謝您的教導。」
他愣住了。
「您教我要善良,要大度,要捨己為人。」
我背起背包,繞過他往門口走。
「我都學會了。現在我想畢業了。」
「程默!」
他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很用力。
「你別耍小孩子脾氣!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我自己負責。」
我掙開他的手。
「從今往後,所有事都我自己負責。」
走廊上有護士和病人家屬往這邊看。
父親壓低聲音。
「你到底想怎麼樣?爸爸這麼做是有苦衷的,你以後會明白——」
「我不需要明白。」
我看著他,第一次發現他眼角有那麼深的皺紋。
「我只需要記得,在我和最需要活下去的時候,我的父親選擇了別人。」
說完,我轉身走向電梯。
他在後面喊我的名字,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慌亂。
但我沒回頭。
電梯門緩緩關閉,映出我蒼白的臉。
鏡子裡的年輕人瘦得脫形,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陰影,但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電梯下行。
一樓,大廳,旋轉門。
初秋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我緊了緊外套,走到路邊攔計程車。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掏出來看,是父親的簡訊:「小默,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我刪了簡訊,拉黑了號碼。
計程車來了。
司機問我去哪兒,我想了想,報出長途汽車站的名字。
淮城沒有我的家了。
那個堆滿榮譽證書的房子,從來就不是我的家。
我要回青坪鎮。
外婆去世前留給我一棟老屋,鑰匙一直收在背包夾層里。
她說:「小默,哪天在外面累了,就回來。外婆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懂了。
汽車駛離淮城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窗外閃過熟悉的街道、學校、父親常去買書的書店。
一切都在後退,像褪色的照片。
我閉上眼,感受到心臟在胸腔里疲憊地跳動。
它還活著。
儘管微弱,儘管被所有人放棄。
但它還活著。
這就夠了。
青坪鎮在三百公里外,一個我童年暑假常去的地方。
外婆去世後,我已經五年沒回去了。
老屋在鎮子西頭,青磚灰瓦,帶一個小院。
推開門時,灰塵簌簌落下。
家具都蒙著白布,空氣里有霉味和舊時光的味道。
我花了一整天打掃。
擦窗,掃地,晾曬被褥。
體力活對我這種身體狀況來說是折磨,但奇怪的,我並不覺得累。
每擦掉一寸灰塵,心裡的某種東西也跟著清晰一分。
第三天下午,我終於把屋子收拾出個樣子。
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我在院子的老槐樹下擺了把竹椅,泡了杯茶,看夕陽慢慢沉下去。
手機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從淮城離開後,我一直關機。
今天才打開,想查查怎麼在鎮上辦醫保轉移。
螢幕上跳躍著一串熟悉的數字。
父親的名字。
我盯著看了幾秒,掛斷。
他又打來。
再掛斷。
第三次,第四次……螢幕一次次亮起,那串數字固執地閃爍著。
最後我接了起來,沒說話。
「小默!」
父親的聲音從聽筒里衝出來,嘶啞,急促,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從容。
「你在哪兒?告訴我你在哪兒!」
背景音很嘈雜,有廣播聲,有人聲,像在車站或醫院。
「你林叔叔說在汽車站看到像你的人,你去青坪鎮了是不是?你回老屋了?」
他語速快得像在奔跑。
「你別動,就在那兒等我,我馬上過來——」
「爸。」
我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有!有!」
他幾乎是在吼。
「小默,你聽我說,林溪出事了——手術後出現嚴重排異,心臟衰竭,現在在ICU!醫生說……醫生說可能撐不過今晚……」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風從院外吹進來,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他父母在哭,學校領導都來了……我……」
父親的聲音斷了一下,再響起時,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顫抖。
「我需要你回來,小默。現在,馬上。」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我聽著電話那頭壓抑的喘息聲,想起林溪被推進手術室前蒼白的臉,想起他父母跪在地上磕的頭,想起父親說「生命沒有高低貴賤」時的表情。
「爸。」
我說。
「這是您選的路。」
然後我掛斷電話,關機。
竹椅輕輕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響。
茶杯里的熱氣在暮色中裊裊升起,然後消散。
遠處傳來鎮子裡的狗叫聲,炊煙的味道飄過來。
我坐在漸漸濃重的夜色里,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跳動。
一下,又一下。
微弱,但堅定。
青坪鎮的清晨來得早。
天剛蒙蒙亮,遠處的雞鳴就一聲接一聲響起來,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紋看了很久。
胸口發悶,那種熟悉的、缺氧般的緊束感又來了。
我慢慢坐起身,從床頭櫃的藥瓶里倒出兩顆膠囊,就著隔夜的冷水吞下去。
藥是臨走前從醫院開的,只夠半個月。
醫生當時反覆叮囑:「千萬不能斷藥,你的心臟經不起任何波動。」
現在看來,恐怕得斷了。
老屋的清晨很安靜,能聽到風吹過院牆外竹林的聲音。
我穿上外套,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晨光里投下長長的影子,樹下那把我昨天坐過的竹椅空著,像在等什麼人。
手機在口袋裡,一直關機。
從昨晚掛斷父親電話後,我就沒再打開過。
不是賭氣。
只是忽然覺得,那些聲音、那些解釋、那些「為你好」的勸說,都太吵了。
我需要安靜,需要聽清楚自己心臟的跳動,需要弄明白一件事:當全世界都選擇放棄你的時候,你該怎麼選擇自己。
早飯很簡單,白粥配醬菜。
外婆生前腌的醬菜還封在罈子里,打開時那股熟悉的咸香味衝進鼻腔,我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她走的那年,我十四歲。
父親帶高三畢業班,忙得脫不開身,是我一個人坐長途汽車來送的她。
葬禮很簡單,鎮上的幾個老鄰居幫忙張羅。
下葬那天下了小雨,我跪在泥地里,看著棺材一點點被黃土掩蓋,忽然覺得這世上真正愛我的人,又少了一個。
父親是三天後才趕到的。
他風塵僕僕,眼底滿是血絲,一到靈堂就跪下了,磕了三個響頭。
「媽,對不起。」
他說,聲音啞得厲害。
鄰居們都說,程老師真孝順,工作這麼忙還趕回來。
只有我知道,那三天裡,他帶的班正在全市模擬考。
他放不下那些學生。
就像現在,他放不下林溪。
吃完早飯,我決定去鎮上轉轉。
一是買點生活必需品,二是得找找有沒有藥店——我的藥撐不了幾天了。
青坪鎮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是些老舊的店鋪。
五金店、雜貨鋪、裁縫店、一家招牌褪色的網吧。
時間在這裡走得很慢,慢到讓人恍惚覺得,外面的世界那些爭分奪秒的生死,都只是遙遠的傳說。
我在街角的「為民藥店」前停下腳步。
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醫保定點標識,推門進去時,門楣上的風鈴叮噹作響。
櫃檯後面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姨,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
見我進來,她抬起頭。
「買什麼藥?」
「我想問問,你們這兒有沒有——」
我報出藥名。
阿姨皺起眉,在電腦上查了查。
「這藥得處方。你有醫生開的單子嗎?」
我搖搖頭。
「那就沒法賣。」
她說。
「這是處方藥,管得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