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主任,您再考慮考慮。」
父親的聲音從病房門口飄進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林溪那孩子的情況更危急,又是農村考出來的……」
我躺在病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
監護儀的滴滴聲規律而沉悶,像在倒數什麼。
主治醫生清了清嗓子。
「程老師,我不是不體諒您的心情。但醫學上有個先來後到,程默的配型結果先出來,他的心室功能已經降到35%了——」
「林溪只有20%。」
父親打斷他,聲音里有一種我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溫和。
「我是他班主任,也是程默的父親。於公於私,這個決定都應該做。」
我閉上眼睛。
心臟在胸腔里微弱地跳動,每一次收縮都帶著疲憊的拖沓。
走廊上的談話還在繼續,壓低了聲音,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程老師,您這模範教師當得可真夠徹底的。」
醫生的語氣有點複雜。
「連兒子的救命機會都要讓出去?」
父親沉默了幾秒。
「林溪家裡為了供他讀書,賣了兩頭牛。」
他說,聲音沉沉的。
「他要是沒了,那個家就塌了。程默……程默至少還有我。」
至少還有他。
我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監護儀忽然尖聲報警,護士快步衝進來。
走廊上的談話戛然而止。
等一切恢復平靜,父親推門進來。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眼鏡後面的眼睛有些躲閃。
「小默。」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握。
「剛才的話……你聽到了?」
我沒說話。
「林溪的情況很不好。」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像在課堂上講解一道難題。
「他家在滇西山區,出來一趟不容易。這次手術機會,可能是他唯一的——」
「我呢?」
我終於開口,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
父親愣了一下。
「您剛才說,我至少還有您。」
我看著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細微的裂縫。
「所以我的『至少』,就活該排在別人的『唯一』後面?」
「不是這個意思……」
他試圖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嘆了口氣。
「小默,爸爸是老師。那麼多雙眼睛看著,我不能——」
「能。」
我打斷他。
「您能。您只是選了更值得的那個。」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父親半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金邊。
他今年四十八歲,當了二十六年教師,拿了十四次「市級優秀」,三次「省級模範」。
他的事跡上過報紙,標題我到現在都記得——《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家裡書架上有一整排榮譽證書,紅彤彤的,像沉默的獎章。
而我是他唯一的瑕疵。
先天性心臟病,從小就是個藥罐子,不能跑不能跳,體育課永遠坐在樹蔭下看著別人。
高考前三個月確診心肌病惡化,休學,等配型,等到今天。
等到他對醫生說:讓給林溪吧。
「手續已經辦好了。」
父親終於說,聲音很輕。
「明天林溪進手術室。他的家人……特意從老家帶了土雞蛋來,說要謝謝你。」
我轉過頭看他。
那張熟悉的臉,那些細密的皺紋,那副永遠溫和的表情。
我突然覺得陌生。
「爸。」
我說。
「您記得我十歲那年,您把給我買的生日蛋糕送給班上一個留守兒童的事嗎?」
他顯然不記得了。
「您說,他爸媽不在身邊,更需要溫暖。」
我慢慢地說。
「那天我哭了,您批評我自私。」
「還有初三那次,學校只有一個保送名額。您主動讓給了隔壁班一個單親家庭的學生,因為您是他班主任。」
「高考前,我需要安靜複習。但您把家裡客房騰出來,讓三個家裡遠的學生住進來,一住就是兩個月。」
我一件件數,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別人的故事。
父親臉色漸漸發白。
「那些都是……都是應該做的。我是老師,教書育人,不能只看自己家的得失——」
「所以這次,也是應該做的。」
我替他說完。
他沉默了。
監護儀滴滴作響。
我的心跳很平穩,平穩得可怕。
好像那個即將失去手術機會的人不是我,是別的什麼人。
「小默。」
父親伸手想碰我的手,我縮了回去。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會理解爸爸的。」
他說,更像是說服自己。
「等你好了,等林溪好了,你會明白的——生命沒有高低貴賤,但有些選擇……」
「但有些選擇,您總是選別人。」
我接過話頭。
「因為選別人,能讓您看起來更高尚。對嗎?」
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站起來。
「你怎麼能這麼說!」
「那我該怎麼說?」
我也坐起身,第一次這麼直接地看著他。
「謝謝您?謝謝您又一次把我排在後面?謝謝您讓我明白,在您心裡,您的學生永遠比您的兒子重要?」
「程默!」
他厲聲道,那是他極少用的、真正的怒氣。
但很快,那怒氣就熄滅了。
他頹然坐回去,摘下眼鏡,用力揉著眉心。
「手術機會……還會有的。」
他喃喃道。
「我已經託人繼續找配型了。林溪等不了,但我們可以再等等——」
「我等了十九年。」
我說。
這句話落地,病房裡徹底沒了聲音。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寸,照在床頭柜上。
那裡放著一個果籃,是父親的學生們湊錢送的。
卡片上寫:祝程默學長早日康復。
多諷刺。
「爸。」
我重新躺下,背對著他。
「您出去吧。我累了。」
他在床邊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說點什麼,會改變主意,會像普通的父親一樣選擇自己的孩子。
但他沒有。
腳步聲輕輕響起,門開了,又關上。
我盯著牆壁,眼睛乾澀得發疼。
心臟在胸腔里微弱地跳動,像一隻疲憊的鳥。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下午,我坐在小學操場邊的樹蔭下,看著同學們跑步。
父親當時帶畢業班,從教學樓里出來,看到我,遠遠點了點頭,就去輔導學生了。
那時候我就該明白的。
他的愛像陽光,普照眾生。
而我只是眾生之一。
我叫程默,十九歲,在第三次收到病危通知書後,終於等到了合適的心臟配型。
然後我父親,程硯秋,淮城三中的模範教師,親手把這個機會讓給了他的學生。
理由很充分:那孩子家裡更困難,病情更危急,未來更值得期待。
沒有人問我同不同意。
就像過去十九年里的每一次一樣,我的意願、我的需要,在父親「更高的道德標準」面前,不值一提。
第二天早上,林溪被推進手術室。
他躺在移動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看到我時,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他父母跟在後面,一對黝黑乾瘦的農民夫婦,撲通一聲跪在我病床前,磕了三個響頭。
「恩人……程同學是恩人……」
女人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男人從蛇皮袋裡掏出一大籃土雞蛋,還有一塊熏得發黑的臘肉,硬要塞給我。
父親在旁邊扶他們起來,溫聲說。
「別這樣,都是應該做的。」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
天空是那種慘澹的灰白色,像漂洗過度的布。
手術進行了八個小時。
父親一直守在手術室外,像所有焦急等待的家屬一樣。
中間護士出來過一次,說情況穩定,他長舒一口氣,雙手合十,低聲說了句什麼。
我猜是「謝天謝地」。
傍晚時分,手術結束。
主刀醫生出來說「成功了」,走廊上一片歡呼。
林溪的父母又哭了,這次是喜極而泣。
他們拉著父親的手,一遍遍說。
「程老師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報……」
父親微笑著,眼眶也有些紅。
那一刻他看起來真的很高尚,像教科書里走出來的聖徒。
我辦理了出院手續。
醫生反覆勸阻,說我現在的狀況不穩定,離開醫院很危險。
但我簽了免責協議。
收拾東西時,父親匆匆趕回來,額頭上還有汗。
「小默,你去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