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9C是哪台?」
蘇晴沉默了一下:
「我查了研究院的設備登記表,尾號E9C的筆記本,使用人是林浩。」
陽台門被推開,林浩端著兩杯茶走出來。
「師兄打電話?」
他把一杯茶遞給我。
我掛斷電話,接過茶杯,茶水燙手。
「女朋友?」
林浩笑著問。
我說不是。
他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運河夜景:
「師兄,其實我一直挺佩服你的。踏實,肯干。」
我沒接話。
他繼續說:
「但有些事吧,光踏實沒用。得看時機,看資源。」
茶水熱氣撲在我臉上,濕漉漉的。
那晚我失眠了。
腦子裡反覆迴響蘇晴的話:林浩的電腦,用我的帳號,半夜操作了實驗室申請系統。
為什麼?
直博名額已經給他了,為什麼還要動我的實驗室申請?
我想不通。
凌晨四點,我爬起來寫郵件,給研究生院,給紀委,寫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有室友可以證明——雖然室友退學了,但樓道監控應該能拍到。
寫林浩有我的帳號密碼,因為課題組共享數據需要。
寫MAC地址不一致。
寫了很多,最後又全刪了。
窗外天色泛白時,我做了決定:至少得試試。
第二天我去了研究生院。
辦事窗口的老師聽完我的陳述,推了推眼鏡:
「同學,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我拿出手機想展示蘇晴發給我的截圖,但發現圖片因為過期已經打不開了。
我說可以讓我朋友再發一次。
老師搖頭:
「這種技術問題,你得找信息中心。我們只認正式報告。」
我又跑到信息中心,值班的學生說系統日誌涉及隱私,需要導師或院領導簽字才能調取。
兜兜轉轉一上午,回到研究院時,趙教授正在門口等我。
「陳逸,」他臉色不太好,「研究生院剛打電話來,說你去找他們了?」
我愣住,沒想到這麼快就傳到趙教授耳朵里。
他把我帶進辦公室,關上門。
「坐。」
他說。
我站著沒動。
趙教授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但做事要講究方法,不能亂來。」
我說:
「我沒亂來,我只是想問清楚。」
趙教授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實驗室安全責任書,最後一行有我的簽名。
「去年十一月,你是不是違規帶外人進實驗室?監控拍到你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那是我本科同學,想來參觀實驗室,我確實帶他進去過一次,但只是在公共區,沒進操作間。
趙教授指著責任書:
「按規定,這要記過的。我一直幫你壓著。」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趙教授走過來,拍拍我的肩:
「陳逸,你還年輕,有些事別太較真。林浩家裡能給課題組帶來資源,這是雙贏。你第三年了吧?好好準備畢業,找工作,院裡可以給你寫推薦信。」
他聲音溫和,像在勸不懂事的孩子。
我看著責任書上自己的簽名,筆跡稚嫩。
那是研一剛入學時簽的,滿懷憧憬。
矛盾第二次升級是在一周後的組會。
趙教授宣布,林浩的論文被一個國際會議接收了,要去新加坡做口頭報告。
「經費從課題組出,」趙教授說,「陳逸也跟著去吧,論文也有你的貢獻。」
組裡其他人都看向我,眼神複雜。
林浩笑著說:
「謝謝師兄的數據支持。」
我攥緊了手裡的筆。
散會後我在樓梯間抽煙——雖然我不常抽,但這段時間煙癮見長。
蘇晴找到我時,地上已經有三四個煙頭。
「你去找研究生院了?」
她劈頭就問。
我點頭。
她皺眉: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可以幫你。」
我說:
「不想連累你。」
蘇晴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突然說:
「陳逸,你真是又慫又倔。」
我苦笑,沒反駁。
她遞給我一個U盤:
「裡面是完整的日誌備份,還有設備登記表的掃描件。但我警告你,這些東西不夠。趙振寰在院裡經營這麼多年,沒那麼容易扳倒。」
我接過U盤,金屬外殼冰涼。
「你為什麼幫我?」
我問。
蘇晴轉過頭看窗外:
「我只是討厭不公平。」
她頓了頓,
「而且,我查了林浩的課題,他那個『新型生物降解材料』,核心數據跟你在研二時做的預實驗高度相似。你沒發現嗎?」
我愣住。
研二時我確實做過一個關於水生植物提取物催化降解塑料的小課題,但後來趙教授說方向不成熟,讓我停了。
那些數據我存在私人硬碟里,沒給過任何人。
「你確定?」
我聲音發乾。
蘇晴點頭:
「我對比過。你停掉那個課題後三個月,林浩就開題了。生物降解材料,聽起來是不是很耳熟?」
雨又開始下,打在玻璃窗上,蜿蜒如淚痕。
我握緊U盤,邊緣硌得手掌生疼。
那天晚上我熬夜對比了數據。
蘇晴是對的,林浩論文里的關鍵反應路徑、催化劑篩選數據,和我當年做的預實驗有七成相似。
有些圖表甚至只是換了坐標軸標籤。
我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
原來不止是直博名額,不止是實驗室申請。
連我熬了無數夜做出來的東西,也早就被人盯上了。
第二天我帶著U盤去找趙教授。
辦公室里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院黨委書記,另一個我不認識。
趙教授介紹說是東華科技的技術總監。
我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趙教授笑著招手:
「陳逸來得正好,我們在討論和林浩課題的產學研合作。」
技術總監打量我:
「這位是?」
趙教授說:
「我們組的研究生,陳逸,很優秀。」
我捏著口袋裡的U盤,手心出汗。
技術總監點點頭,繼續和書記談笑風生。
我在那兒站了五分鐘,像個多餘的擺設,最後默默退了出去。
走廊里,林浩迎面走來。
「師兄找趙老師?」
他問。
我說沒事,路過。
他笑了笑,擦肩而過時低聲說:
「師兄,新加坡的行程我發你郵箱了,記得辦簽證。」
我沒應聲。
回到實驗室,我打開郵箱,果然有封未讀郵件。
附件里除了行程單,還有篇待審的論文草稿,林浩請我「幫忙看看」。
我點開,呼吸一滯——這篇新論文里,用了我最近在做的重金屬污染數據分析,連我還沒發表的結論都被寫進去了。
致謝里照例有我的名字,排在第五位。
我盯著螢幕,血往頭上涌。
起身衝出去時,在走廊拐角差點撞到蘇晴。
「怎麼了?」
她拉住我。
我把論文草稿給她看。
蘇晴快速掃了一遍,臉色沉下來:
「他這是在試探你的底線。你越忍,他越放肆。」
我說:
「我去找他。」
蘇晴攔住我:
「你有證據嗎?數據是你自己存在組裡公共盤的,他可以說這是課題組共享資源。」
我僵在原地。
是啊,所有數據都在實驗室電腦里,所有人都能訪問。
我以為這是學術合作,原來是為他人做嫁衣。
那天下班我沒直接回宿舍,沿著運河走了很久。
水面上漂著塑料袋和菜葉,在橋墩處打轉。
我想起小時候我爸教我背的詩: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他說做人要隨遇而安。
但現在這水太髒了,洗什麼都洗不幹凈。
手機震動,是趙教授的消息:
「陳逸,林浩那篇新論文你抓緊看看,這周末前把修改意見給我。這次爭取發一區。」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林浩的電話打來了。
我接起來,他說:
「師兄,論文看了嗎?趙老師催得急。」
我說:
「林浩,那些數據我還沒發表。」
他笑了:
「所以才要趕緊發呀,不然被別人搶了先。」
我握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
他說:
「師兄,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但學術圈就是這樣,資源整合,團隊作戰。署名靠後沒關係,等論文多了,自然就有話語權。」
我掛斷電話,把手機扔進河裡。
看著它沉下去,冒了幾個泡,然後消失。
第二天我去買了新手機,補辦卡。
蘇晴聽說後罵我幼稚:
「你扔手機有什麼用?問題還在那兒。」
我說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