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小鎮中學老師,一輩子教學生要踏實,別爭別搶。
他說,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爭不來。
我信了二十多年。
現在,我信不動了。
但我也沒力氣去爭。
窗外傳來夜鳥的叫聲,悽厲得很。
我關上電腦,又躺回去。
明天還要做實驗,趙教授交代的新任務,幫林浩完善他的課題數據。
我得去,不去,連碩士畢業都可能成問題。
第二天,我照常去實驗室。
趙教授見到我,點點頭,沒提昨天的事。
林浩熱情地跟我打招呼,遞給我一杯咖啡。
「師兄,辛苦你了。」
他說。
我接過咖啡,扯出個笑。
實驗室里儀器嗡嗡響,我坐在操作台前,看著培養皿里的細胞。
那些細胞在顯微鏡下分裂、生長,井然有序。
人的世界卻一團糟。
中午,蘇晴又來找我。
她在實驗室門口等我,手裡拿著個文件夾。
「我給你查了點東西,」她說,「不過你可能不想看。」
我接過文件夾,裡面是列印出來的系統日誌片段,模糊不清,但能看到操作時間和我申請ID。
我合上文件夾,還給她。
「謝謝,但算了。」
我說。
蘇晴盯著我,好久,嘆了口氣。
「陳逸,你真是……」
她沒說完,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某個地方抽了一下。
下午,趙教授召集組會,討論林浩的直博後續計劃。
林浩的課題是「新型生物降解材料的開發」,趙教授說這課題「有產業化潛力」,已經和東華科技談好了合作。
我坐在角落,聽他們暢想未來。
趙教授甚至提到,林浩直博後可能直接進東華科技的研發中心。
沒人問我以後的打算。
散會後,趙教授單獨留下我。
「陳逸,」他說,「你幫林浩把實驗數據整理一下,下個月他要交中期報告。」
我點頭。
他頓了頓,又說:
「國家重點實驗室的事,過去了就別想了。院裡還有別的機會,你好好表現。」
我繼續點頭。
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回到操作台,繼續做那些瑣碎的工作。
培養皿里的細胞死了幾隻,我記錄下來,準備重新培養。
這就像我的生活,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循環往復。
晚上離開實驗室時,運河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水面上,泛著油污的彩色。
我站在橋上,看了一會兒。
手機震動,是蘇晴發來的消息:
「IP位址的詳細日誌,我託人拿到了。是研究院305房間的終端,那天晚上,門禁記錄顯示只有兩個人進出過:你和林浩。但你在宿舍,對吧?」
我盯著手機螢幕,手指冰涼。
風大了些,吹得我眼睛發澀。
我刪掉消息,沒回。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在運河裡游泳,水很髒,黏糊糊的纏著身子。
我拚命游,卻游不動。
岸上站著趙教授和林浩,他們笑著看我。
蘇晴在另一邊喊,但聲音被風吹散了。
我醒來時,天還沒亮,渾身是汗。
我坐起來,點了一支煙。
我不常抽煙,但這會兒需要點東西壓一壓。
煙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像隻眼睛。
我想,也許我真該做點什麼。
但太陽一出來,這念頭就散了。
我去實驗室,繼續幫林浩整理數據。
日子一天天過,憋屈像運河的水,慢慢漫上來,淹到脖子。
一周後,直博名單正式公示。
林浩的名字掛在研究院公告欄最上面,紅色加粗。
我路過時看了一眼,沒停留。
蘇晴不再來找我,偶爾在食堂遇見,她也只是點點頭。
我知道,她對我失望了。
但我能怎樣?
去鬧一場?
然後被趙教授穿小鞋,畢不了業?
我爸打電話來,問起直博的事。
我說沒選上,他沉默了一下,說:
「沒事,工作也行。」
我嗯了一聲,掛掉電話。
工作?
我這樣的,能找到什麼好工作?
月底,趙教授讓我把林浩的實驗數據寫成論文初稿。
我花了一周時間,熬了幾個通宵,整理圖表、分析結果。
交給趙教授時,他粗略翻了翻,說:
「不錯,署名我和林浩,你放第三作者。」
我愣了一下。
這課題我做了大部分實驗和分析,第三作者意味著幾乎沒貢獻。
但我沒爭,說:
「好。」
趙教授滿意地笑了。
那天下午,我在實驗室待到很晚,儀器都關了,只有安全燈綠瑩瑩地亮著。
我坐在黑暗裡,想起蘇晴的話。
國家重點實驗室,那是我曾經夢想的地方。
現在,連做夢的資格都沒了。
我站起來,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
操作台上堆著我的筆記本,培養皿,還有那篇論文草稿。
我關上門,鎖好。
走廊空蕩蕩的,腳步聲迴響。
階段性收尾,我想。
這就是了。
憋屈鋪墊,鋪墊夠了。
我慢慢走下樓,運河的風吹在臉上,有點冷。
我縮了縮脖子,融入夜色里。
公示期結束的第三天,林浩請全組吃飯。
就在運河邊新開的「望江樓」,包廂里擺了兩桌。
趙教授坐主位,林浩挨著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
我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是盤油亮亮的紅燒肉,筷子沒動。
「以後還要靠各位師兄師姐多關照。」
林浩舉杯,目光掃過我時多停了一秒。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葉渣粘在舌尖上,澀得很。
散場時下雨了,江南的雨細密綿軟,卻能把人衣服浸透。
我在屋檐下等雨停,林浩撐著傘走過來。
「師兄,我送你回宿舍?」
他傘面往我這邊傾斜。
我說不用,雨不大。
他笑了笑,沒堅持。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我才發現手機忘在包廂了。
折返回去時,服務員正在收拾。
手機在椅子上,螢幕亮著,是蘇晴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你幫林浩整理的那篇論文,數據分析部分和你在組會彙報過的模型高度重合。」
後面附了張對比圖。
我盯著螢幕,雨聲在耳邊嗡嗡響。
第二天我照常去實驗室。
趙教授不在,林浩正在操作台前擺弄移液槍。
我打開電腦,調出自己備份的實驗數據文件夾——空了。
回收站也被清空。
我坐著沒動,後背慢慢滲出冷汗。
「師兄找什麼?」
林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轉身,他倚在門框上,手裡轉著支筆。
「我存的原始數據,」我說,「不見了。」
林浩挑眉:
「是不是誤刪了?我昨天用這台電腦改論文,可能清理了緩存。」
他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我看著他:
「那些數據我還沒提交。」
他笑了:
「師兄別急,我這兒有備份。本來就是為課題服務的,對吧?」
那篇論文三天後投出去了。
作者署名:趙振寰,林浩,陳逸。
我排在第三,但致謝里寫著「感謝陳逸同學在數據整理上的協助」。
組會上趙教授特意提了這件事,說這是團隊協作的成果。
我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畫滿了無意義的圓圈。
矛盾第一次升級是在月底的課題組聚餐。
這次是趙教授家裡,師母親自下廚。
客廳牆上掛著趙教授和東華科技高管的合影,林浩的父親也在其中。
吃飯時林浩坐我旁邊,夾了塊魚放我碗里:
「師兄最近瘦了,多吃點。」
我道謝,魚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飯後師母端來水果,趙教授喝多了幾杯,話多了起來。
「林浩那篇論文,東華那邊很看好,」他拍著林浩的肩膀,「說是有產業化前景。年輕人,好好乾。」
林浩謙虛地笑著,眼睛瞟向我。
我起身去陽台透氣,夜風裡有桂花香,混著運河的水腥氣。
蘇晴的電話在這時候打來。
「我在查實驗室申請那件事,」她語速很快,「操作日誌的詳細記錄被人為刪改過,但伺服器有備份。我托朋友恢復了部分內容,操作時間確實是凌晨兩點零三分,登錄帳戶是你的學號,但MAC地址不對。」
我問:
「MAC地址是什麼?」
她說:
「是設備識別碼。你實驗室電腦的MAC尾號是7A3,那次操作的設備尾號是E9C。」
我握緊手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