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他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隱約的、趙美蘭焦急的詢問聲:
「家明,怎麼了?誰的電話?是不是林汐那個……」
就在這時,顧家明似乎被逼到了絕境,又或者是他母親的話刺激了他,他猛地打斷了趙美蘭,對著話筒,用一種近乎嘶吼、卻又夾雜著絕望和某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厲語氣,壓低了聲音吼道:
「林汐!你非要把事情做絕是吧?好!你以為你查那點東西就能拿捏我?我告訴你,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那筆錢根本就不是260萬!當初拆遷辦實際評估的數額是……」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或是他自己突然意識到了失言。
電話里只剩下急促混亂的電流雜音,以及遠處模糊的、趙美蘭陡然拔高的驚叫:
「家明!你胡說什麼!快掛掉!」
然後,
通話被粗暴地切斷。
忙音。
嘟嘟嘟——
我舉著手機,僵立在衛生院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里,耳邊反覆迴響著顧家明那半句未能說完、卻石破天驚的話。
「那筆錢根本就不是260萬!當初拆遷辦實際評估的數額是……」
是多少?
實際評估的數額,到底是多少?!
難道260萬隻是對外的說法?實際金額更高?多出來的部分去了哪裡?還是說……連260萬這個數字本身都有問題?
巨大的震驚和更深的疑雲,如同冰水混合著火焰,瞬間淹沒了我的全身。
顧家明這失控下的半句嘶吼,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我一直試圖撬開的那扇鐵門,門後透出的,不再是模糊的陰影,而是更黑暗、更令人心悸的深淵輪廓。
他們到底隱瞞了什麼?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通話結束」。
走廊另一端,傳來父親微弱的咳嗽聲和母親低低的安慰。
寒風從未關嚴的窗戶縫隙鑽進來,吹在我汗濕的額頭上,一片冰涼。
實際評估的數額……是多少?
電話掛斷後的忙音,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耳膜,也扎進了混沌的腦海。
不是260萬。
顧家明那半句嘶吼,帶著破罐子破摔的驚惶,在我腦子裡反覆炸開。
走廊的消毒水氣味變得格外刺鼻,父親微弱的咳嗽聲和母親壓抑的啜泣,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來。
「汐汐?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母親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擔憂地抓住我的手,
「是不是顧家明又說什麼難聽話了?別理他們!咱們不怕!」
我反握住母親冰涼的手,那點溫度讓我稍微鎮定了一些。
「媽,我沒事。爸怎麼樣?」
「醫生說觀察一晚,沒什麼大事明天就能回去,就是不能再受氣了。」
母親說著,眼圈又紅了,
「他們怎麼能這麼欺負人……」
「不會了。」
我看著母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媽,他們欺負不了我們了。」
我扶著母親回到觀察室,看著父親睡下。
然後走到外面的小花園,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撥通了沈翊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沈翊似乎永遠在待命狀態。
「沈翊,是我,林汐。」
我的聲音還有些發顫,但極力維持著平穩,
「剛剛,顧家明說漏嘴了。他說,拆遷款『根本不是260萬』,還說『當初拆遷辦實際評估的數額是……』,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沈翊的聲音透著嚴肅和一絲果然如此的意味:
「果然有貓膩。這是關鍵突破口。他情急之下吐露的,往往最接近真相。實際數額可能高於260萬,他們隱瞞了部分款項進行私分;也可能在評估環節就有問題,260萬這個數字本身就是幌子。無論是哪種,都涉嫌欺詐和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我現在該怎麼辦?」
夜風吹過,我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激動和後怕。
「兩件事。」
沈翊語速加快,
「第一,立刻回想並記錄下剛才通話的完整過程,特別是顧家明說那兩句話時的語氣、背景音,任何細節都不要漏。這雖然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可以作為線索和輔助。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想辦法核實真正的評估數額。拆遷補償協議原件,或者拆遷辦的內部存檔,一定會有真實數字。」
「協議原件肯定在顧家明或者他媽媽手裡,他們不可能給我看。拆遷辦……我不認識裡面的人。」
「顧長海。」
沈翊提醒道,
「他現在在醫院,意識時好時壞。如果他清醒時,對這筆錢的數額有模糊記憶,或者對兒子兒媳的分配有異議,哪怕只是一兩句含糊的話,錄下來,結合顧家明的失言,就能形成證據鏈,申請法院或律師調查令,去拆遷辦調取原始檔案。」
去醫院,面對顧家明和趙美蘭的嚴防死守,從時清醒時糊塗的公公嘴裡,套出可能存在的關鍵信息。
這聽起來像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知道這很難,也很冒險。」
沈翊仿佛能猜到我的猶豫,
「但這是目前最有可能快速撕開缺口的辦法。林汐,對方已經狗急跳牆,開始直接騷擾你的家人。你必須拿出更硬的籌碼,才能讓他們有所顧忌,也為後續的法律行動爭取主動權。否則,他們會用更無賴的方式,拖垮你和你父母。」
我閉上眼,眼前閃過父親蒼白的臉,母親紅腫的眼,還有顧家明那氣急敗壞又隱含恐慌的臉。
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而是萬丈深淵。
「我去。」
我睜開眼,看著遠處衛生院的燈光,
「但我需要計劃,需要時機。」
和沈翊又詳細商量了一些細節和可能遇到情況的應對後,我掛了電話。
回到觀察室,父親已經睡著,母親趴在床邊打盹。
我輕輕給母親披上外套,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毫無睡意。
不是260萬。
這幾個字像魔咒一樣盤旋。
如果實際更多,多出來的部分去了哪裡?
分給了那個神秘的堂兄作為封口費?
還是被顧家明私下截留?
或者,連260萬都是假的,實際更少,他們虛報數額來彰顯「豐厚」,實則另有隱情?
各種猜測紛至沓來。
但無論如何,顧家明那瞬間的失態和驚慌,做不了假。
他們有一個至關重要的秘密,關於這筆拆遷款的核心,而我,已經觸碰到這個秘密的邊緣。
第二天,父親情況穩定,我們回了家。
我堅持讓母親休息,自己則開始著手準備。
我重新梳理了手頭所有的「證據」:厚厚的護理記錄和票據複印件,劉嬸和撿廢品老頭提供的零碎信息,還有昨晚與顧家明通話後立刻記錄下來的細節,包括他那異常的語氣和趙美蘭最後那聲驚恐的「快掛掉」。
然後,我打開手機錄音功能,試了試音,又關上。
去醫院錄音,風險極高。
顧家明和趙美蘭必然高度警惕。
我需要一個他們不得不暫時離開,或者注意力被轉移的空檔。
我想到了護士小劉。
但她明確表示過為難。
不能強求,只能尋找其他機會。
幾天後,我以「商量父親後續治療方案」為由,再次聯繫了顧家明。
電話里,他的聲音充滿戒備和殘餘的惱怒,但聽到是關於父親的治療,還是勉強答應下班後在醫院附近的茶餐廳見面。
「就你一個人來。」
他警告道,
「別耍花樣。」
下午六點,我提前到了茶餐廳,選了個靠窗的位置。
窗外華燈初上,車流如織。
六點半,顧家明準時出現,穿著皺巴巴的襯衫,眼下一片青黑,看來這幾天他也不好過。
他沒點東西,直接坐下,眼神銳利地盯著我:
「又想幹什麼?我告訴你林汐,爸現在情況不穩定,受不得刺激,你要是敢去醫院胡說八道,我絕不放過你!」
「我不是來吵架的。」
我把一份列印好的清單推到他面前,
「這是爸接下來三個月可能需要的康復項目和藥物預估費用,還有專業護工的市價。既然你們認定我是外人,那這些費用,是不是該由你們『自家人』承擔了?」
顧家明掃了一眼清單,嗤笑一聲:
「繞這麼大圈子,還是為了錢?林汐,你死心吧,一分都不會給你。」
「我不是要錢。」
我收回清單,
「我是要你們一個明確的態度。如果你們承擔所有後續費用,並且保證不再騷擾我父母,我可以暫時不去醫院,也不再提拆遷款的事。」
我故意放出煙霧彈,顯得像是被家人受牽連逼迫,想要換取一點安寧的妥協姿態。
顧家明狐疑地看著我,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你捨得?」
「我爸心臟不好,經不起折騰。」
我垂下眼,做出疲憊無奈的樣子,
「我只想安生過日子。你們顧家的錢,我高攀不起。」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空口無憑。你寫個保證書,簽字按手印,承諾放棄對拆遷款的一切主張,不再靠近我爸和我們家任何人,我就信你。」
魚兒上鉤了。
他果然想一勞永逸地用一紙文書捆住我。
「保證書可以寫。」
我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但我要先看到你們的誠意。至少,先把這三個月的預估費用打給我,作為保證金。同時,我要親眼看到你們聘請了合格的護工,並且,」
我頓了頓,
「我要跟爸最後道個別,當著他的面,把話說清楚,讓他也明白,以後我不去了,省得他惦記。就幾句話,說完我就走,保證書當場簽。」
最後這個要求,是我真正的目的。
在顧長海面前,在顧家明和趙美蘭都在場的情況下,「道別」,是一個合情合理、不易被斷然拒絕的理由。
而人在這種「勝利在望」的鬆懈時刻,最容易露出破綻。
顧家明眉頭緊鎖,顯然在權衡。
讓他出錢(哪怕是預估的保證金)如同割肉,但他更想徹底擺脫我這個「隱患」。
而讓我見父親「最後一面」,在他和母親的監視下,似乎風險可控。
「錢不可能先給你。」
他最終開口,語氣強硬,
「但可以讓你見爸一面。就五分鐘,我和媽必須在場。說完你就寫保證書,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好。」
我答應得乾脆,
「明天下午兩點,醫院。你們都在場。」
離開茶餐廳,我快步走向地鐵站。
手心微微出汗,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即將到來的交鋒。
我知道,明天下午,將是一場硬仗。
我要在顧家明和趙美蘭四隻眼睛的盯視下,從那個時清醒時糊塗的老人嘴裡,試探出關於拆遷款的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實信息,並且儘可能錄下來。
回到家,我再次檢查了手機。
電量滿格,存儲空間充足。
我特意穿了一件口袋較深的外套,方便放置手機並調整錄音角度。
反覆演練了幾種可能的問題切入方式,既要自然,不引起懷疑,又要能觸及核心。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
夢裡反覆出現顧長海渾濁的眼睛,顧家明得意的臉,還有一張張飛舞的、寫著巨大數字的拆遷協議。
第二天下午一點半,我就到了市立醫院附近。
我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對面的便利店玻璃後觀察。
一點五十,我看到顧家明的車開進醫院停車場,他和趙美蘭一起下車,趙美蘭手裡還拎著一個保溫桶。
兩點整,我深吸一口氣,走進了住院部大樓。
神經內科的走廊瀰漫著熟悉的消毒水和疾病的味道。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走到顧長海的病房外,門虛掩著。
我聽到裡面傳來趙美蘭刻意提高的、帶著討好的聲音:
「爸,你看誰來看你了?是林汐,你念叨的林汐來了!」
我推門進去。
單人間病房,顧長海半躺在搖起的病床上,比上次見時更瘦了,眼窩深陷,眼神有些渙散。
顧家明站在床尾,雙臂環胸,臉色陰沉。
趙美蘭則坐在床邊,緊緊挨著老人,一隻手看似親切地握著顧長海枯瘦的手,實則是一種無形的控制和宣告。
看到我進來,三雙眼睛同時聚焦在我身上。
顧長海混濁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嘴唇翕動,含糊地發出「汐……汐……」的音節。
趙美蘭立刻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搶著說:
「爸,林汐今天是來跟你道別的。她以後忙,就不來看你了。你以後要聽話,好好配合護工,知道嗎?」
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堵住任何其他可能的話頭。
顧家明向前走了一步,擋在我和病床之間稍遠的位置,形成壓迫。
「人你見到了,有什麼話,快點說。爸需要休息。」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朝下,看似隨意地握在手裡,拇指悄悄按下了錄音鍵。
然後,我慢慢走到床邊,在趙美蘭警惕的注視下,蹲下身,平視著顧長海。
「爸。」
我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以前無數次哄他吃藥吃飯時一樣,
「我來看你了。」
顧長海的目光費力地聚焦在我臉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爸,我以後可能不能常來了。」
我按照事先想好的說,眼睛看著他,餘光注意著趙美蘭和顧家明的反應,
「您要好好的,聽醫生的話,按時吃飯。」
趙美蘭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點假模假式的惋惜:
「是啊,林汐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爸,你就放心吧。」
顧家明不耐地看了看手錶。
我話鋒微微一轉,依舊看著顧長海,語氣帶著回憶般的感慨:
「還記得老宅院子裡的那棵石榴樹嗎?您以前總說,那是您爺爺種下的,年年都結好多果子。拆的時候,石榴樹也沒了吧?那麼好的院子,說沒就沒了。」
我故意提起老宅,提起「爺爺」,觀察顧長海的反應。
老人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趙美蘭立刻插嘴:
「哎呀,陳年舊事提它幹什麼!拆遷是好事,拿了錢住新房子!爸,你說是不是?」
她又用力捏了捏顧長海的手。
顧長海被她捏得皺了下眉,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趙美蘭,又看向天花板。
我繼續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顧長海聽:
「是啊,拆了,補償了錢。260萬呢,好多錢,夠好好養老了。爸,這筆錢,您放心,家明和媽會安排好的,該給大哥那邊的那份,肯定也給了吧?畢竟老宅,當年也有大伯的心血。」
「大哥」兩個字,我咬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你胡說什麼!」
顧家明猛地低吼出聲,臉色驟變,
「什麼大哥那邊!哪來的那份!林汐,你道別就好好道別,扯這些沒影的事幹什麼!」
趙美蘭也急了,一下子站起來:
「林汐!你什麼意思!跑這兒來挑撥離間?什麼大哥,早就沒聯繫了!那錢是我們顧家的,跟外人沒關係!爸老了糊塗了,你別在這亂說!」
他們的反應,激烈得近乎失態。
而我緊緊盯著的顧長海,在聽到「大哥」和「錢」時,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湧出大顆的眼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滾落下來。
他的喉嚨里發出更響的嗬嗬聲,被趙美蘭握著的手開始劇烈顫抖,他想搖頭,想抬手,卻因為偏癱而無力地掙扎著,只有嘴唇拚命地嚅動,發出破碎的音節:
「錢……不對……他們……騙……汐……錢……不止……」
聲音模糊斷續,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病房裡,卻異常清晰!
「爸!你糊塗了!別亂說!」
趙美蘭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撲上去幾乎想捂住顧長海的嘴。
顧家明一個箭步衝過來,粗暴地一把將我拽開:
「時間到了!你馬上給我出去!保證書呢!拿出來簽了滾蛋!」
我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手裡握著的手機差點脫手。
我用力掙脫他,後退兩步,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為他的粗暴,而是因為顧長海那破碎的、卻石破天驚的幾個字!
錢……不對……他們騙……錢不止……
和顧家明失口說出的「根本不是260萬」完全對上了!
我穩住呼吸,看著氣急敗壞的顧家明和驚慌失措的趙美蘭,緩緩從另一個口袋裡(事先準備好的)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卻不是保證書,而是一張空白的廢紙。
我展開,在他們面前晃了一下,然後慢慢撕成兩半。
「保證書?」
我看著他們,第一次,清晰地在那兩人臉上看到了恐懼,一種秘密即將被揭穿的恐懼,
「我覺得,沒必要簽了。」
「你耍我們?!」
顧家明目眥欲裂。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
我把撕碎的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握緊了口袋裡的手機,那裡正安靜地記錄著一切,
「有些帳,不是簽一張紙就能抹平的。有些真相,捂是捂不住的。」
我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淚流滿面、徒勞掙扎著想說什麼的顧長海,心中最後一絲因利用他而產生的愧疚,也被冰冷的事實覆蓋。
他或許糊塗,但那一刻的眼淚和隻言片語,是良知未泯的掙扎,也是對我這六年微不足道的認可。
「爸,您保重。」
我輕聲說,然後不再看那對臉色煞白的母子,轉身,徑直走出了病房,並帶上了門。
走廊的光線明亮了些。
我快步走向樓梯間,避開電梯可能有的監控。
直到走進空無一人的樓梯間,我才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息起來,握著手機的手心,全是冷汗。
錄音鍵,早已按下停止。
我顫抖著手指,點開最新的錄音文件,將進度條拉到後面,貼近耳朵。
嘈雜的背景音,趙美蘭尖利的插話,顧家明的低吼……然後,是顧長海那模糊卻執拗的、帶著哭腔的破碎聲音:
「錢……不對……他們……騙……汐……錢……不止……」
清晰可辨。
我閉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抓住了。
雖然只是隻言片語,雖然模糊不清,但結合顧家明的失言,這已經足夠形成一條清晰的、指向欺詐和隱瞞的線索。
這不再是我單方面的懷疑和推測,這是來自利益相關方(顧長海)和侵權方(顧家明)自身的矛盾供述!
走出醫院大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打開微信,將這段關鍵錄音,連同之前整理的文字記錄、線索梳理,一起發給了沈翊。
附言:「沈律師,證據之一。可以申請調查令了嗎?」
幾乎就在消息發送成功的下一秒,沈翊的電話打了進來。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和緊迫:
「林汐,這段錄音非常關鍵!雖然不完整,但足以形成合理懷疑,指向拆遷補償可能存在欺詐或隱瞞。我立刻整理材料,向法院申請調查令,調取拆遷辦關於顧家老宅補償的全部原始檔案!同時,我會以你代理律師的身份,正式向顧家明發送律師函,要求其就拆遷款實際數額及分配情況做出說明!這一次,我們要主動出擊了!」
聽著沈翊斬釘截鐵的話,看著遠處顧家明那輛尚未駛離的轎車,我第一次感覺到,那看似銅牆鐵壁的、充滿算計和冷漠的顧家堡壘,已經被我撬開了一道縫隙。
冰冷的陽光照在身上,卻仿佛有了溫度。
我知道,真正的反擊,現在才剛剛開始。
而顧家明和趙美蘭的驚恐,絕不會因為我的離開而平息,只會因為秘密的暴露而發酵、膨脹。
風暴,要來了。
律師函是三天後送到顧家明手裡的。
據沈翊說,是直接寄到了顧家明的公司。
他收到函件時的反應,沈翊沒有親見,但想來不會太愉快。
函件措辭嚴謹,直接點明:根據我方當事人林汐女士提供的線索及相關證據,有理由懷疑在顧家老宅拆遷補償過程中,可能存在虛報、瞞報補償數額或惡意轉移、隱匿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
現要求顧家明先生於收到本函後七個工作日內,提供該筆260萬拆遷補償款的官方完整協議、銀行流水明細及內部分配方案,並就其個人在通話中提及的「實際評估數額」等言論做出書面解釋。
逾期未提供或解釋不清,我方將採取進一步法律措施,包括但不限於申請財產保全、提起相關訴訟等。
沈翊在電話里告訴我:
「這是敲山震虎。如果心裡沒鬼,他們會配合提供部分材料(當然會有所隱瞞),然後繼續扯皮。但如果真的隱瞞了關鍵數額,這封律師函會讓他們陣腳大亂。我們等著看反應。」
反應比預想的來得更快、更激烈。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誠悅事務所埋頭整理一份惱人的往來帳,王總接了個電話,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他放下電話,敲了敲我的隔板:
「小林,你來一下。」
我跟著他走進狹小的辦公室,心裡已經有所預感。
「剛才有個電話,自稱是你婆家那邊的人,」
王總搓著手,神情為難,
「說話挺不客氣的。說你……私生活不檢點,鬧離婚還訛詐夫家錢財,現在影響到你正常工作,暗示我們用人要謹慎。」
果然。
我反而平靜下來:
「王總,您信嗎?」
王總嘆了口氣:
「小林,你來的時間不長,但做事認真,我都看在眼裡。私事我不便過問,但鬧到工作單位來……畢竟影響不好。咱們所小,客戶來來往往,最看重口碑。」
「我明白了,王總。」
我點點頭,
「是我的私事給您添麻煩了。如果所里覺得不方便,我可以辭職。」
「哎,我不是那個意思。」
王總連忙擺手,
「只是提醒你,處理好家裡的事,別鬧太大。最近……你先把手頭工作整理一下,暫時不用對接新客戶了。」
變相的停職。
我清楚,這已經是王總看在往日情分上的溫和處理了。
顧家這是多管齊下,既要壓我,也要斷我後路。
「謝謝王總,我會儘快處理。」
我沒有爭辯,轉身回到工位。
周圍的同事投來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我視若無睹,默默收拾個人物品。
這份工作得來不易,失去固然可惜,但比起正在進行的戰鬥,它顯得微不足道。
抱著紙箱走出寫字樓時,陽光正好。
我沒有太多沮喪,反而有種破釜沉舟的輕鬆。
也好,徹底斷了退路,只能向前。
剛走到路邊,手機響了,是母親,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
「汐汐!菜市場管理處又來找我了!這次不是匿名投訴,是幾個自稱是顧家親戚的人,直接跑到攤位前大吵大鬧,說我女兒騙婚、敲詐,要把我們家趕出市場!你爸跟他們理論,又被推了一把,差點摔倒!我已經報警了,警察剛把人帶走……汐汐,他們這是不讓我們活了啊!」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我保持清醒。
「媽,你和爸沒事吧?警察怎麼說?」
「我們沒事,就是氣得不輕。警察說這是民事糾紛,建議我們協商或者去法院,就把那些人批評教育放走了。可是這麼鬧下去,我們的生意還怎麼做?鄰居都看著呢!」
母親的聲音充滿了無助和疲憊。
「媽,你和爸先回家休息幾天,攤位暫時關一下。別擔心,他們越是這麼鬧,越說明他們慌了。」
我盡力安撫母親,心裡卻燒著一團火。
騷擾我的工作,騷擾我父母的生計,他們是想用這種無賴的方式,逼我屈服,或者至少讓我疲於奔命,無暇追查拆遷款的真相。
回到家,我立刻聯繫了沈翊,把最新情況告訴他。
沈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語氣變得冷峻:
「騷擾證人、干擾正常工作生活,這是試圖施加壓力、干擾訴訟的行為。我們可以收集這些證據,作為對方品行惡劣、惡意阻撓的證明提交給法庭。不過林汐,對方反應如此激烈,恰恰印證了我們的猜測——拆遷款絕對有問題,而且問題不小,他們非常害怕被查出來。」
「接下來怎麼辦?律師函他們可能不會理,騷擾也不會停。」
我問。
「兩條路並行。」
沈翊果斷道,
「第一,我這邊加快申請調查令的步伐,你那段錄音是關鍵突破口,法院批准的可能性很大。一旦拿到調查令,我們就可以去拆遷辦調取原始檔案,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第二,你需要想辦法,找到更直接的證據,或者,找到那個可能存在的『堂兄』。」
「那個堂兄……一點線索都沒有。」
「顧家明或者趙美蘭最近有沒有異常舉動?比如頻繁聯繫某個外地號碼?或者急於處理某筆大額資金?」
沈翊提醒。
我仔細回想。
顧家明最近的行蹤我不清楚,但趙美蘭……母親上次提過,趙美蘭去市場鬧事時,似乎接過一個電話,走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很久,表情很不自然。
當時母親只顧生氣,沒聽清內容。
也許,可以從趙美蘭這邊入手?
她性格強勢但頭腦相對簡單,驚慌之下可能更容易露出馬腳。
我正思索著,門鈴突然響了。
這個時候,會是誰?
我警惕地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是弟弟林峰,手裡還提著一個超市購物袋。
我鬆了口氣,打開門。
「姐!」
林峰一臉焦急地衝進來,
「我剛聽媽說了!顧家那些王八蛋又去市場鬧了?你工作是不是也受影響了?」
我點點頭,簡單說了情況。
林峰氣得一拳砸在牆上:
「欺人太甚!姐,我們不能這麼被動挨打!他們不是要鬧嗎?咱們也鬧!我去他們小區,去顧家明公司,把他們那點破事都抖出來!看誰更丟人!」
「小峰!別衝動!」
我趕緊拉住他,
「那樣做跟他們就沒什麼區別了,而且容易授人以柄,說我們誹謗。我們要用法律手段,光明正大地拿回該拿的東西。」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林峰眼圈發紅,
「我就看不慣他們這麼欺負你,欺負爸媽!」
我看著弟弟年輕氣盛的臉,心裡又暖又酸。
「小峰,你相信姐嗎?」
「我當然相信你!」
「那就聽我的。暴力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把我們置於不利境地。我們現在有了關鍵線索,沈律師也在努力。我們需要的是耐心,以及,」
我頓了頓,
「一點運氣和更多的證據。」
我讓林峰先冷靜下來,然後跟他商量:
「小峰,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幫忙,但有點風險。」
「姐,你說!只要能幫到你,我幹什麼都行!」
「你幫我盯著點趙美蘭,就是顧家明他媽。特別是她出門的時候,看她常去什麼地方,見什麼人,有沒有頻繁打電話。小心點,別被她發現。」
我知道這個要求不太妥當,但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
顧家明那邊戒備心重,趙美蘭或許是突破口。
林峰用力點頭:
「交給我!我找朋友借輛車,遠遠跟著,保證不讓她發現。」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邊配合沈翊整理補充法律材料,一邊留意著各種動靜。
顧家明沒有再給我打電話,但騷擾似乎停止了,至少母親那邊沒再接到市場管理處的「通知」,我的手機也安靜得異常。
這種平靜,反而讓人不安,像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林峰那邊進展不大。
趙美蘭的生活似乎很規律,每天上午買菜,下午偶爾去老年活動中心,晚上跳廣場舞。
沒見她接觸什麼可疑的人,打電話也多是和牌友閒聊。
直到周五下午,林峰突然給我發來一條信息:
「姐,有情況!趙美蘭沒去跳舞,打了個車往城東去了,方向不是她常去的地方!我跟上了!」
城東?
那是新開發區,很多新建的小區和商業中心。
趙美蘭去那裡幹什麼?
我心跳有點加速,回覆:
「小心跟著,隨時告訴我位置,千萬別暴露!」
大約過了四十多分鐘,林峰發來一個定位,是城東一個新建的、以環境優美著稱的「碧水苑」小區門口。
還附了一張模糊的照片,是趙美蘭下車走進小區的背影。
「她進去了,門口保安好像認識她,沒攔。我在外面等。」
林峰的信息再次發來。
碧水苑?
那裡的房價可不便宜。
顧家剛拿到拆遷款,難道這麼快就買新房子了?
還是說……
一個念頭閃過:那個神秘的「堂兄」,會不會就住在這裡?
趙美蘭是來送「封口費」的後續,還是來商議對策的?
我讓林峰在遠處等著,注意安全,別進小區。
同時,我把這個情況和小區地址發給了沈翊。
沈翊很快回覆:
「碧水苑?有點意思。我查一下這個小區近期的購房或租賃記錄,看看有沒有姓顧的,或者和顧家明、趙美蘭有關聯的人員。你弟弟做得不錯,但千萬提醒他注意安全,寧可跟丟也別冒險。」
等待是焦灼的。
一個小時過去了,林峰發來信息:
「還沒出來。」
又過了半小時,天色漸暗,林峰的信息來了:
「出來了!還是一個人,臉色好像不太好看,在門口攔了計程車,走了。我要繼續跟嗎?」
「不用了,小峰,回來吧,注意安全。」
我回復。
趙美蘭進去一個多小時,見了誰?
談了些什麼?
臉色不好看,是談崩了,還是被威脅了?
晚上,沈翊打來電話,語氣有些凝重:
「林汐,我托朋友初步查了一下。碧水苑近三個月內,沒有以顧家明、趙美蘭或者顧長海名義的購房記錄。但是,有一個新租戶,租的是小區里一套高檔公寓,租客名字叫顧偉。」
顧偉?
陌生的名字。
「能查到更多信息嗎?」
我問。
「正在查,需要點時間。不過,這個名字和你公公顧長海大哥那一支,有可能關聯嗎?顧長海大哥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我努力回憶。
公公極少提,婆婆更是諱莫如深。
好像……隱約記得公公有一次精神稍好時,看著窗外說過:
「大哥要是還在,也該兒孫滿堂了,不知道偉子現在過得怎麼樣……」
當時我以為「偉子」是他大哥的小名或者侄子的小名,沒多想。
「好像……公公提過一個叫『偉子』的。」
我不太確定。
「顧偉……偉子……」
沈翊沉吟,
「很有可能就是同一個人。如果這個顧偉就是你公公大哥的兒子,也就是顧家明的堂兄,那麼趙美蘭秘密去見他,就說得通了。拆遷款分配,他拿了一部分,現在事情可能鬧大,趙美蘭是去封口,還是商量對策?」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等你弟弟拍的更清晰的照片,等我這邊查到顧偉的更多信息。同時,調查令應該快下來了,一旦拿到,我們去拆遷辦,一切都會有答案。」
沈翊頓了頓,
「另外,林汐,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如果對方察覺到我們查到了碧水苑,可能會狗急跳牆,有更激烈的反應。最近出入小心,注意安全。」
我應下,掛了電話。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進我此刻紛亂的心緒。
顧偉,碧水苑,秘密會面,臉色難看的趙美蘭……這些碎片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陰謀輪廓。
然而,我沒想到,對方的「激烈反應」來得如此之快,且如此卑劣。
第二天是周六。
上午,我出門去超市採購一周的食物和生活用品。
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個相對僻靜的小公園時,兩個流里流氣的男人突然從旁邊樹叢里鑽出來
,一前一後攔住了我的去路。
我心頭一緊,立刻握緊了手裡的購物袋,裡面有幾罐沉重的罐頭。
「喲,這不是顧家那個跑掉的媳婦嗎?」前面那個剃著板寸、脖子裡有紋身的男人咧著嘴,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我,「長得還挺標緻,怎麼心那麼狠呢?老公公躺醫院都不管?」
後面那個矮胖些的附和道:「就是,聽說還想要錢?貪得無厭啊!」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退一步,背靠著一棵大樹,防止背後被偷襲。「你們是誰?想幹什麼?」
「我們是誰不重要。」板寸男走近一步,帶著一股煙臭味,「重要的是,有人讓我們給你帶個話:見好就收,別給臉不要臉。再查那些不該查的東西,到處胡說八道,下次就不是站著說話了。」
赤裸裸的威脅!
我心跳如鼓,但憤怒壓過了恐懼。「是顧家明叫你們來的?還是趙美蘭?」我緊緊盯著他們,「非法拘禁、威脅恐嚇,是犯罪!公園有監控,我已經記住你們的樣子了!」
「監控?」板寸男嗤笑一聲,指了指頭上茂密的樹冠,「妹子,你看清楚了,這兒哪來的監控?哥兒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說著,他伸手似乎想拍我的臉。
我猛地舉起手裡的購物袋,狠狠砸向他伸過來的手!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大喊:「救命啊!搶劫!救命!」
沉重的罐頭砸在對方手腕上,他痛呼一聲縮回手。我的喊聲在相對安靜的公園裡傳開,遠處似乎有人影張望。
「媽的!臭娘們!」板寸男惱羞成怒,矮胖子也逼近一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一聲厲喝:「幹什麼呢!住手!」
一個穿著運動服、像是晨跑路過的中年男人快步跑過來,手裡還拿著手機對著我們:「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
兩個混混對視一眼,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多管閒事,還報了警。板寸男狠狠瞪了我一眼,撂下一句「你給我等著!」,便和同夥迅速鑽進樹叢,不見了蹤影。
那位好心的大哥跑過來,關切地問:「姑娘,你沒事吧?受傷沒有?」
我腿有些發軟,靠著樹勉強站穩,搖搖頭:「我沒事,謝謝您,真的謝謝!」
「快別在這兒待著了,我送你出去,到人多的地方。」大哥很熱心,陪我走到公園入口的主路上,直到看我臉色好一些,才離開,臨走前還再三叮囑我注意安全。
我站在熙攘的街頭,陽光明媚,卻感到一陣陣發冷。顧家竟然僱人來威脅我!他們是真的慌了,怕了,以至於用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憤怒之後,是更深的寒意和後怕。如果不是那位好心大哥恰好路過,後果不堪設想。沈翊的提醒言猶在耳,對方果然狗急跳牆了。
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報案。雖然那兩人跑了,但立案記錄本身就是一種證據和態度。做完筆錄,我打電話給沈翊,說明了情況。
沈翊的聲音透著怒意:「竟然用這種手段!林汐,你最近一定要格外小心,儘量不要單獨去人少的地方。這件事我會記錄在案,作為對方惡意威脅、干擾訴訟進程的證據。另外,調查令有進展了,最快下周初就能下來!到時候,我們去拆遷辦,一切就能見分曉。在這之前,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掛了電話,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初秋的風吹在身上,竟有些刺骨。我知道,這場戰爭已經到了最激烈、最危險的時刻。顧家已經無所不用其極,從騷擾家人、干擾工作,升級到了直接的人身威脅。
他們越是這樣瘋狂,越說明他們隱藏的秘密見不得光,越說明我的方向是對的。
我不會退縮。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裡面存著公公的錄音,存著沈翊發來的關於「顧偉」的初步信息,存著派出所的報案回執。這些都是我的武器。
回到租住的小屋,我反鎖好門,檢查了窗戶。然後,我坐到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今天遭遇威脅的詳細經過,時間、地點、對方體貌特徵、對話內容,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同時,我把弟弟林峰拍的碧水苑照片、趙美蘭的行蹤時間線,也一一梳理清楚。
既然你們要戰,那便戰到底。
我不僅要拿回我應得的,還要把你們那層虛偽算計的皮,徹底扒下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掩蓋了多少暗流涌動。我知道,下周,當調查令下來,踏入拆遷辦的那一刻,真正的決戰,就要打響了。而在此之前,我必須像繃緊的弦,警惕任何來自暗處的冷箭。
(第五卷完)
第六卷
調查令是在周二上午下來的。
沈翊在電話里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的興奮:「拿到了。下午兩點,拆遷辦見。我已經跟他們預約好了調檔時間。」
中午,我幾乎沒吃什麼東西,反覆檢查著要帶的證件和材料複印件。沈翊讓我穿得正式些,態度要不卑不亢。我選了一套簡單的襯衫長褲,把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看著鏡子裡眼神沉靜卻暗藏銳利的自己,陌生又熟悉。這不再是那個在顧家唯唯諾諾、任勞任怨的林汐了。
下午一點五十,我提前到了區拆遷辦公室。那是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小樓。沈翊已經等在門口,手裡拿著公文包,神情嚴肅。
「記住,我們今天主要是調取顧家老宅拆遷補償的原始檔案,包括評估報告、補償協議、銀行打款憑證等所有相關文件。重點是核實補償總額、評估依據、以及所有簽字確認的文件。」沈翊低聲囑咐,「對方可能會以隱私為由設置障礙,但調查令具有法律效力,他們必須配合。你看原件,我負責溝通和記錄。」
我點點頭,手心微微出汗。
兩點整,我們走進拆遷辦。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姓李的科長,四十多歲,面色有些嚴肅,公事公辦地查驗了調查令和我們的證件,然後帶我們進了一間小會議室。
「顧長海家那個老宅子的檔案是吧?」李科長從文件櫃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都在這兒了。根據規定,你們可以查閱,但不能拍照,不能帶走,只能摘抄。」
「好的,謝謝李科。」沈翊示意我坐下。
卷宗封面寫著「青松巷(原)17號顧長海戶拆遷補償檔案」。我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前面是一些基本的產權證明複印件、戶口簿複印件、評估機構的資質文件等。我快速瀏覽,心跳逐漸加快。終於,翻到了核心部分——《房屋拆遷補償安置協議》。
協議甲方是拆遷單位,乙方是「顧長海(戶主)」,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代理人:顧家明)」。補償方式選擇的是貨幣補償。我的目光迅速掃過前面的條款,直接落到最後的補償總額上。
白紙黑字,大寫:貳佰陸拾萬元整。小寫:2,600,000.00。
就是260萬。和顧家明一直對外宣稱的,和那份所謂家庭協議上寫的,一模一樣。
我的心微微一沉。難道顧家明那天真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或者,他指的是別的「錢」?
沈翊也看到了這個數字,他面色不變,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協議附件:「看看評估報告和明細。」
我翻到後面。評估報告由一家有資質的房地產評估公司出具,詳細列出了老宅的建築面積、占地面積、結構、成新率等等,最後評估出的房屋價值是210萬。另外有附屬物補償、搬遷補助、臨時安置費等各項加起來約50萬。總計:260萬。
看上去,天衣無縫。
「李科長,這份評估報告,是最終版本嗎?有沒有可能存在初步評估和最終確認的差異?」沈翊開口問道,語氣平穩。
李科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般來說,評估報告出來,雙方確認無誤才會簽協議。簽了協議,就是這個數。除非有重大錯漏,否則不會變動。」
「那打款記錄呢?方便看一下銀行轉帳憑證嗎?」沈翊繼續問。
李科長從卷宗里又抽出一張紙,是銀行的電子回單複印件。付款方是拆遷辦,收款方是「顧長海」,金額260萬,日期是三個月前。收款帳號,赫然是顧家明常用的那個銀行帳戶。
一切看起來都合規、清楚,260萬這個數字,似乎板上釘釘。
我感覺到一種冰冷的失望從腳底升起。難道真的是我猜錯了?顧家明只是一時失言?公公的「錢不止」只是糊塗話?
沈翊卻並沒有放棄,他的手指在卷宗上輕輕滑動,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頁紙,忽然,他停在了一份文件的末尾簽字處。
「李科長,」沈翊指著那份《補償方式確認書》,上面有顧長海歪歪扭扭的簽名和手印,也有顧家明作為代理人的簽字,「顧長海先生簽字時,神志是否清楚?是否有第三方見證?因為據我們了解,顧老先生當時已癱瘓在床多年,且患有多種疾病。」
李科長頓了頓,似乎沒想到我們會問這個:「這個……當時是他兒子顧家明代理的,提供了戶口本、身份證、還有街道出具的關係證明。顧老先生我們也派人上門核實過,意識……還算清醒,能點頭,簽不了字就按了手印。程序上,沒問題。」
「意識還算清醒……」沈翊重複了一遍,看向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公公那時已經時常糊塗,所謂的「能點頭」,在顧家明和趙美蘭的操控下,完全可以被利用。
「那麼,除了這份協議,還有沒有其他補充協議?或者,關於這塊地的補償,有沒有歷史遺留問題的處理文件?比如,涉及其他共有權人的情況?」沈翊的問題越來越深入。
李科長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說:「拆遷補償都是針對現有產權人和實際居住人。歷史遺留問題,如果有糾紛,應該自行解決,解決完了我們才辦手續。顧家這個,沒聽說有什麼糾紛。」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含糊。
「確定嗎?」沈翊緊盯著他,「我們了解到的情況可能有些出入。為了確保調查的完整性,避免後續產生更多問題,能否讓我們查閱一下這塊地原始的權屬登記檔案?或者,當時辦理手續時,有沒有其他自稱有權益的人來過?」
李科長放下了茶杯,神情明顯有些不悅和緊張:「沈律師,你們有調查令,我配合你們查協議相關的檔案。但原始地籍檔案涉及其他方面,不在這次調查令範圍內。至於有沒有其他人來鬧過……時間久了,我也不太記得。每天辦理那麼多戶,不可能每件小事都記得。」
他的迴避態度,反而讓沈翊和我更加確定:這裡面有事!
沈翊沒有繼續逼問,轉而說:「那麻煩李科,我們把這份協議和評估報告的關鍵頁複印一下,作為參考資料,可以吧?」
李科長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只能複印關鍵頁,不能全部。」
趁著李科長出去叫人幫忙複印的間隙,沈翊壓低聲音快速對我說:「他慌了。程序上可能挑不出大毛病,但他肯定知道些什麼。260萬這個數,明面上看沒問題,但結合顧家明的失言和顧老先生的反應,我懷疑有兩種可能:第一,實際評估價高於260萬,他們通過某種方式做低了合同價,差額被私下瓜分;第二,除了這260萬,還有另外一筆補償或補助,沒有體現在這份主協議里,被他們隱瞞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他明顯不想讓我們查更深。」我也壓低聲音。
「拿到複印件,我們先走。今天打草驚蛇了,但蛇已經驚了,就會有動靜。」沈翊眼神冷靜,「接下來,重點盯兩個方向:一是顧家明和趙美蘭的異常資金流動,尤其是大額款項;二是那個『顧偉』。拆遷辦這裡,既然李科長這個態度,說明要麼他本身不清白,要麼有人打過招呼。我們得從別的渠道想辦法,比如,當時負責上門評估的工作人員,或者……顧家那邊的內部矛盾。」
很快,複印好的文件拿了回來。我們向李科長道謝後離開。走出拆遷辦的小樓,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白跑一趟?」我有些泄氣。
「不。」沈翊搖搖頭,揚了揚手裡的文件袋,「我們確認了明面上的260萬。這本身就是信息。而且,李科長的反應,就是最大的收穫。接下來,我們要讓他,或者讓他背後的人,自己動起來。」
「怎麼動?」
沈翊看了看四周,低聲說:「你把我們今天來拆遷辦調檔的事情,透露給顧家明。」
我愕然:「直接告訴他?」
「對,而且要用一種『我們沒查到什麼,但懷疑更深』的方式。」沈翊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讓他知道,我們已經把矛頭對準了拆遷款本身,並且懷疑程序有問題。做賊心虛的人,會自己亂了陣腳。尤其是,如果這筆錢真的不幹凈,涉及到拆遷辦內部的人,那麼壓力會傳導過去,他們內部可能會先出現矛盾。」
我明白了。這是打草驚蛇,然後引蛇出洞,或者讓蛇互相撕咬。
「我該怎麼做?」
「給他打個電話,或者發個信息。」沈翊說,「語氣可以帶點失望,但又很堅定。就說,雖然沒查到明確問題,但事情不會就這麼算了,你會繼續追查到底,包括拆遷評估的每一個環節。順便,可以『無意間』提一句,拆遷辦的李科長好像對某些細節記得不太清。」
我點點頭,這個尺度需要把握好。
當天晚上,我斟酌再三,給顧家明發了一條長長的信息。我沒有提錄音,也沒有提顧偉和碧水苑,只說了今天和律師去了拆遷辦,調閱了老宅的補償檔案。
「協議我看過了,260萬,白紙黑字。」我這樣寫道,「評估報告也沒什麼問題。看來,是我多心了。爸那天說的話,可能真是糊塗了。你那天急著掛電話,大概也是不想讓我繼續在這件事上鑽牛角尖吧。」
先示弱,降低他的警惕。
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既然走了法律程序,有些事情還是要弄清楚。比如,爸簽字按手印的時候,到底清不清醒?評估人員上門時,有沒有仔細核實房屋狀況和居住人情況?這些細節,可能還需要再問問當時經辦的人。畢竟,這關係到這筆錢是否完全合法合規地到了顧家帳戶。作為曾經的家庭成員,我有權利了解清楚,對吧?免得以後還有什麼說不清的麻煩。」
信息發送出去,石沉大海。顧家明沒有回覆。
但我並不著急。我知道,他一定看到了,而且一定慌了。這條信息,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會盪向四面八方。
果然,兩天後的傍晚,我接到了沈翊的電話,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林汐,有動靜了。我朋友查到,那個租住在碧水苑的顧偉,昨天下午急匆匆退租了!而且,就在今天上午,趙美蘭的銀行帳戶,有一筆五十萬的資金轉出,收款方是一個外地的個人帳戶,開戶行在鄰省。雖然名字不是顧偉,但時間和金額都很可疑。」
「顧偉跑了?趙美蘭給他轉錢?」我心跳加速。
「很有可能。他們察覺到了我們在查碧水苑,怕顧偉暴露,所以緊急讓他離開,並用一筆錢安撫或者封口。」沈翊分析,「這反而說明,顧偉這個人非常關鍵,他知道內情,而且他的存在,對顧家明母子是個定時炸彈。」
「那我們接下來……」
「盯緊趙美蘭的帳戶變動。另外,」沈翊頓了頓,「我通過其他渠道,聯繫到了一位當時參與過青松巷片區評估工作的老評估員,他已經退休了。我約了他明天下午見面,以諮詢專業問題的名義。他或許知道一些內部情況,或者聽到過一些風聲。」
峰迴路轉!我握緊了手機:「需要我一起去嗎?」
「暫時不用。我先去探探口風。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沈翊叮囑,「你那邊也小心,顧家明一直沒動靜,不太正常。」
接下來的24小時,是在焦灼的等待中度過的。母親打來電話,說顧家那邊再也沒人來市場鬧過,連平時愛嚼舌根的鄰居都不提這茬了,平靜得詭異。林峰那邊也說,趙美蘭深居簡出,連廣場舞都不跳了。
這種平靜,像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讓人喘不過氣。
第二天下午,我坐立不安地等著沈翊的消息。直到傍晚,他的電話才打來。
「林汐,」沈翊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見到那位老評估員了。他起初很謹慎,什麼也不肯多說。但我提到了顧長海的名字,提到了260萬這個數字,還暗示可能涉及評估不公。他猶豫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我屏住呼吸。
「他說:『青松巷17號那戶,院子角落那間自建的磚瓦偏房,面積不小,質量也不錯,評估的時候,好像沒算進去。按理說,這種有頂有牆的永久性建築,就算沒證,也該有個酌情補償。具體怎麼回事,我就不清楚了,可能後來補了手續吧。』」
自建偏房!沒算進去!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老宅的院子角落,確實有一間偏房,是公公很多年前自己買磚瓦請人建的,用來堆放雜物。大概有二十多個平方。如果這間偏房在評估時被「遺漏」了,那麼實際的補償面積就少了,評估總價自然就低了!
「他還說了別的嗎?」我急切地問。
「他不敢多說,只反覆強調自己退休了,什麼都不知道,讓我別再找他。」沈翊說,「但這已經夠了。一間二十多平的自建偏房,按照那個地段的補償標準,價值至少在十幾二十萬。如果這間房被故意『遺漏』,那麼實際的補償協議金額,就應該比260萬多出這部分。但我們現在看到的協議是260萬,說明……」
「說明要麼協議金額被做低了,要麼還有另外一份補充協議,單獨補償了這間偏房,而這筆錢,被隱瞞了!」我接上了沈翊的話,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對!」沈翊肯定道,「而且,老評估員提到『可能後來補了手續』。如果是補了手續,意味著拆遷辦是知道這間偏房存在的,那麼『遺漏』就不可能是無心之失,而是有意為之!這很可能涉及到拆遷辦內部人員與顧家裡應外合,侵吞補償款!」
真相,如同一幅拼圖,終於找到了最關鍵的那幾塊!顧家明的失言,公公的「錢不止」,趙美蘭去見顧偉並給他轉錢,顧偉的匆忙離去,李科長的含糊其辭,老評估員的欲言又止……所有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個事實:260萬,根本不是全部!顧家,甚至可能勾結了拆遷辦內部的人,吞掉了一部分本該屬於拆遷補償的款項!而作為實際居住並維護房屋(包括那間偏房)長達六年的我,完全有理由主張這部分被侵吞的款項,屬於夫妻共同財產,我有權分割!
「沈翊,我們現在證據夠了嗎?」我強壓著激動問。
「老評估員的話是孤證,還需要其他證據佐證,比如能證明偏房存在的照片、鄰里證言,最好是能找到那份可能存在的『補充協議』或者額外的打款記錄。」沈翊冷靜分析,「但方向已經非常明確了。接下來,我們可以正式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要求拆遷辦公開顧家老宅補償的全部信息,包括可能的補充協議。同時,以顧家明、趙美蘭涉嫌欺詐、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為由,提起民事訴訟,申請財產保全,凍結他們的相關帳戶!」
行政訴訟加上民事訴訟,雙管齊下!這不再是簡單地追索我的勞務補償,而是直接指控他們欺詐和侵權!性質完全不同了!
「好!我聽你的!」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不過,林汐,」沈翊語氣轉為嚴肅,「走到這一步,就是正面開戰了。對方很可能會反撲,而且是不計代價的反撲。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準備好了。」我看著窗外漸沉的夜色,一字一句地說,「從他們用混混威脅我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回頭路了。這次,我要把他們吃下去的,連本帶利,全都吐出來!」
掛斷電話,我久久站在窗邊。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照亮了無數個家庭的窗戶,也照亮了我眼前晦暗卻終於清晰的道路。
我知道,最後的決戰,即將拉開帷幕。顧家明,趙美蘭,還有那個躲在陰影里的顧偉,以及可能存在的拆遷辦內鬼,你們,準備好了嗎?
(第六卷完)
第七卷
行政訴訟和民事訴訟的狀紙,在沈翊的高效運作下,一周內同時遞交到了法院。
行政訴求是要求區拆遷辦公室公開顧家老宅(青松巷17號)拆遷補償的全套檔案材料,特別是關於那間自建偏房的認定、評估及補償情況的任何文件。民事訴求則直指顧家明、趙美蘭惡意轉移、隱匿夫妻共同財產(即被侵吞的拆遷補償差額部分),要求分割該部分財產,並賠償精神損失。
與此同時,沈翊向法院提交了財產保全申請,要求凍結顧家明、趙美蘭名下與拆遷款流向相關的多個銀行帳戶,特別是那筆剛剛轉出的五十萬,以及顧家明最近頻繁操作的一個證券帳戶。
法律的巨輪一旦開始滾動,帶來的壓力是方方面面的。
首先做出反應的,是拆遷辦的李科長。在收到法院傳票和行政訴狀副本後,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主動通過沈翊聯繫到我,要求「私下溝通」。見面地點約在了一家偏僻的茶室包間,李科長一個人來的,臉色灰敗,早已沒有了當初公事公辦的嚴肅。
「林女士,沈律師,」李科長搓著手,額頭上冒著細汗,「這事……這事可能有點誤會。關於顧家那個偏房,當時評估的時候……確實存在一些疏漏。」
「疏漏?」沈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李科,一份經過層層審核、涉及數百萬資金的拆遷補償協議,會出現『疏漏』?而且恰好『疏漏』了一間價值不菲的永久性建築?這解釋,法官恐怕很難採信。」
李科長汗出得更多了:「是是是,是我用詞不當。是……是當時經辦人員業務不熟,登記的時候漏報了。後來發現了,就……就補了一份補充協議,給了點補償。」他眼神閃爍,不敢看我們。
「補充協議呢?補償了多少?錢打給誰了?」我緊盯著他問。
「協議……協議找起來需要點時間。錢……錢是直接補給戶主顧長海的,具體數額……我記不清了,大概……大概二十萬左右吧。」李科長支支吾吾。
「二十萬?李科長,據我們了解,那間偏房按標準至少值三十萬以上。而且,既然是補給戶主顧長海的,為什麼在主協議和銀行打款記錄里完全沒有體現?這筆錢,到底進了誰的帳戶?」沈翊的語氣陡然嚴厲起來。
李科長嚇得一哆嗦,差點打翻茶杯:「這……這……當時是顧家明來辦理的,他說老爺子癱瘓不方便,所有手續都由他代理。錢……錢也是打到他指定的帳戶。我們……我們流程上確實有疏忽,但絕對沒有故意違規啊!都是按他要求辦的!」
「他指定的帳戶?不是顧長海的帳戶?」我追問。
「不……不是。是一個……一個叫顧偉的個人帳戶。」李科長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顧偉!果然是他!
「補充協議原件,以及這筆二十萬補償款的銀行轉帳憑證,麻煩李科長儘快提供給我們。否則,」沈翊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法庭上見。到時候,恐怕就不只是『業務不熟』、『流程疏忽』能解釋的了。玩忽職守,甚至勾結被拆遷人侵吞補償款,後果有多嚴重,李科長應該清楚。」
李科長面如土色,連連點頭:「我回去就找!一定找出來!沈律師,林女士,高抬貴手,我真的是被蒙蔽的!都是顧家明,他說老爺子糊塗了,所有事他做主,又說他家情況特殊……我一時糊塗,就……」
我們沒有再聽他的辯解。拿到了想要的供述(雖然只是口頭,但錄音了),更重要的是確認了「補充協議」和「顧偉帳戶」的存在,這就夠了。李科長為了自保,一定會想辦法把相關材料「找」出來。
幾乎是同時,顧家明那邊也收到了法院的傳票和財產凍結通知。他再也沉不住氣了。
那是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我租住公寓的門被敲得震天響,伴隨著顧家明狂暴的吼叫:「林汐!你給我出來!林汐!你他媽想逼死我是吧!開門!」
我沒有開門,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走到門後,打開了手機的錄像功能,對準貓眼。門外,顧家明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眼鏡歪斜,狀若瘋癲,完全沒了往日裝出來的體面。趙美蘭跟在他身後,也是淋得狼狽,不停地拉他,哭喊著:「家明!家明你別這樣!我們回去想辦法!回去再說!」
「想辦法?帳戶都被凍結了!房子也被查封了!還能想什麼辦法!」顧家明一把甩開趙美蘭,更加用力地踹門,「林汐!你這個毒婦!你非要魚死網破是不是?好!我告訴你,那二十萬是給了顧偉又怎麼樣?那是我堂兄!老宅本來就有他爹一份!給他錢天經地義!你一個外人,憑什麼管!」
終於親口承認了!隔著門板,我都能感受到他絕望的瘋狂。
「憑什麼?」我對著門,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穿透雨聲和踹門聲,「就憑那六年,是我在替你盡孝!就憑那間偏房,是我每年修繕打掃!就憑你們合起伙來,騙了本該屬於這個家的錢!顧家明,法院的傳票看到了?這才只是開始。」
我的聲音似乎刺激了他,他更加瘋狂:「開始?我讓你開始!我讓你告!」他開始用身體撞門,老舊的門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我立刻撥打了110報警電話,清晰報出了地址和「有人暴力砸門尋釁滋事」。然後,我繼續對著門外說:「警察馬上就到。顧家明,你想讓左鄰右舍,想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個『孝子賢孫』、『成功人士』的真面目嗎?」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暫時澆熄了他的一些瘋狂。撞門聲停了,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趙美蘭壓抑的哭聲。
「林汐……你夠狠……」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怨毒,「你等著……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我好不好過,不勞你費心。」我寸步不讓,「你還是想想,怎麼跟法官解釋那二十萬的去向,怎麼解釋你們母子夥同顧偉,還有拆遷辦的人,侵吞補償款的事情吧!」
門外徹底安靜了。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過了一會兒,我聽到踉蹌的腳步聲和趙美蘭拖拽的聲音逐漸遠去。
警察很快趕到,我出示了門口的錄像和之前被威脅的報案記錄,警察做了筆錄,表示會加強對附近的巡邏,並建議我必要時可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這一夜,我徹夜未眠。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即將揭開最終謎底的亢奮和冷靜。顧家明的崩潰,李科長的妥協,都說明我們打中了他們的七寸。
第二天,沈翊帶來了決定性進展。李科長「找到」了那份補充協議和轉帳憑證的複印件。補充協議簽署時間在主協議之後,補償項目明確寫著「對於未登記在冊的自建偏房(約25平方米)的酌情補償」,金額是二十八萬元整。收款方帳戶,正是顧偉。
二十八萬!比李科長當初說的二十萬還多了八萬!
「另外,」沈翊指著另一份銀行流水,「這是顧家明證券帳戶最近三個月的明細。在收到拆遷款後,他分三次,將共計一百萬元轉入了另一個關聯帳戶,然後迅速提現。這筆錢的去向,正在追查,但很可能與顧偉有關,或者被他們以現金形式藏匿了。」
一百萬!加上給顧偉的二十八萬,這就是一百二十八萬!幾乎占了260萬的一半!而這一切,都是在瞞著我的情況下進行的!
「這些證據,加上顧家明昨晚在你門外的狂言錄音,以及李科長的證言(雖然他可能會翻供,但錄音和書面材料是實的),足夠坐實他們惡意轉移、隱匿夫妻共同財產,甚至涉嫌詐騙國家拆遷補償款。」沈翊眼中閃著銳利的光,「民事訴訟,我們贏面極大。行政訴訟,也能迫使拆遷辦公開信息,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
「沈翊,謝謝你。」我由衷地說。沒有他的專業和堅持,我一個人根本走不到這一步。
「別謝我,是你自己夠堅韌。」沈翊笑了笑,「接下來,就是法庭上見了。不過,在這之前,顧家很可能還會做最後一搏,比如,讓顧長海改口,或者找其他關係施壓。我們要做好萬全準備。」
沈翊預料得沒錯。幾天後,我接到了法院調解員的電話,說顧家那邊願意「坐下來談談」,希望能「協商解決」。
我知道,這是他們撐不住了,想通過調解減少損失。但我不打算給他們這個機會。
調解安排在法院的調解室。我和沈翊到場時,顧家明和趙美蘭已經在了,旁邊還坐著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像是他們請的律師的男人,但臉色也不太好看。顧家明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仇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趙美蘭則低著頭,不停地絞著手指,再也沒了往日的囂張氣焰。
調解員例行公事地開場,希望雙方能本著互諒互讓的原則,協商解決糾紛。
顧家明的律師先開口,語氣試圖緩和:「林女士,關於拆遷款的問題,我的當事人承認在家庭內部溝通上存在一些誤會,處理方式可能欠妥,傷害了你的感情。考慮到你們過去畢竟是一家人,還有顧老先生的身體狀況,我們希望能達成一個和解方案。除了之前談過的對你的補償外,我們願意額外支付一筆……呃,慰問金,彌補你這幾年的付出。你看,三十萬怎麼樣?一次性付清,從此兩清。」
三十萬?想用三十萬買斷六年的付出和一百二十八萬的隱匿財產?我幾乎要氣笑了。
沈翊輕輕按住我的手,開口道:「我的當事人所主張的,並非『慰問金』,而是其合法應得的夫妻共同財產份額,以及對被惡意轉移、隱匿財產的追索。根據我們掌握的證據,顧家明先生與趙美蘭女士在拆遷補償過程中,通過簽訂陰陽合同、隱瞞補償項目、將款項轉移至第三人顧偉帳戶等方式,涉嫌共同侵吞了本屬於家庭共同財產的補償款至少一百二十八萬元。這已經不是家庭內部糾紛,而是涉嫌違法犯罪的行為。我們堅持訴訟請求,要求依法分割被轉移的財產,並追究相關法律責任。」
沈翊的話擲地有聲,調解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顧家明的律師臉色難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顧家明猛地抬頭,眼睛赤紅:「你們血口噴人!那些錢是給顧偉的,是老宅該給他的!」
「是嗎?」我冷冷地看著他,「那為什麼不在主協議里明確?為什麼要私下簽訂補充協議?為什麼要通過拆遷辦李科長的手,走特殊流程?顧家明,你和你媽,還有那個顧偉,還有李科長,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需要這麼偷偷摸摸?」
「你胡說!我們沒有!」趙美蘭尖聲叫道,但底氣明顯不足。
「有沒有,法官會判斷。」我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剪輯過的錄音,裡面包含了顧家明在電話里失言說「錢不是260萬」,顧長海在病房裡說「錢不對、他們騙」,以及顧家明昨晚在我門外承認「二十萬給了顧偉」的片段。雖然不完整,但關鍵信息清晰可辨。
聽著錄音里自己兒子和丈夫的聲音,趙美蘭的臉變得慘白。顧家明更是像被抽掉了骨頭,癱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強硬的話。
他們的律師見狀,知道大勢已去,低聲跟顧家明急促地交流了幾句。顧家明臉色變幻,最終,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對調解員說:「我們……我們同意林汐的訴訟請求。具體怎麼分……聽法院判決吧。」
走出法院調解室,天空湛藍,陽光有些刺眼。沈翊長舒了一口氣:「他們認輸了。雖然還要等正式判決,但調解階段的承認,對我們非常有利。接下來就是財產清算和分割了。那二十八萬補償款和顧家明轉移的一百萬,都是夫妻共同財產,你有權主張一半。再加上這些年你的勞務補償和精神損害賠償,算下來,會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我點點頭,心中沒有想像中的狂喜,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和釋然。錢很重要,它代表著我六年付出的價值,代表著我對不公的抗爭取得了勝利。但比錢更重要的,是我找回了尊嚴,拿回了對自己人生的掌控權。
「沈翊,真的謝謝你。律師費……」
「按合同來就行。」沈翊擺擺手,「這場官司,贏得漂亮。你也讓我刮目相看,林汐。」
不久後,法院的判決下來了。基本採納了我們的訴訟請求:確認顧家明、趙美蘭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成立;判令顧家明、趙美蘭返還被轉移的拆遷補償款共計一百二十八萬元中的六十四萬元給林汐(作為夫妻共同財產的一半);另根據林汐照顧顧長海六年的實際情況,酌情判決顧家明支付勞務補償金二十萬元;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五萬元。總計八十九萬元。同時,法院將拆遷辦李科長涉嫌違規操作的材料移交給了紀檢監察部門。
顧家明沒有上訴。判決生效後,在法院的強制執行下,八十九萬元陸續打到了我的帳戶。其中一部分,是變賣了他們新購置但尚未入住的一處房產所得。
我沒有再去見顧家的人,無論是醫院裡的顧長海,還是已經徹底撕破臉的顧家明和趙美蘭。聽說顧長海的身體每況愈下,顧家明和趙美蘭因為錢的事鬧得不可開交,趙美蘭責怪兒子辦事不力,顧家明埋怨母親貪心不足,那個神秘的顧偉拿了錢消失無蹤,再也沒出現過。
母親和弟弟得知判決結果,抱頭痛哭。父親的身體也慢慢好了起來,菜市場的攤位恢復了,再也沒人去搗亂。
我用一部分錢,在離父母家不遠的小區,付首付買了一套兩居室。房子不大,但陽光很好。我又報名參加了會計職稱的培訓和考試,準備把丟掉的專業重新撿起來。
搬進新家的那天,是個周末。我站在灑滿陽光的陽台上,看著樓下鬱鬱蔥蔥的樹木和嬉戲的孩童。手機響起,是沈翊,他問我有沒有興趣去他的律師事務所工作,先從助理做起。
我握著電話,看著眼前嶄新的一切,輕聲但堅定地回答:「好。」
窗外的天空,湛藍如洗,萬里無雲。我知道,那些陰霾的日子,終於徹底過去了。未來或許還會有風雨,但我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屋檐下忍氣吞聲的林汐。我有了自己的屋檐,有了面對風雨的勇氣和力量。
屬於我的人生,在歷經寒冬後,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春天。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