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掏出手機，沒有理會那幾十個未接來電，而是直接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老方，是我，清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喲，湛大審計，今天不是你領證的大喜日子嗎？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是不是晚上婚宴喝多了？」
「婚不結了。」湛清源的語氣平靜無波。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你再說一遍？」
「我說，婚不E結了。老方，你路子廣，幫我個忙。我在城東『觀瀾府邸』那套房子，全款的，精裝一天沒住過。
你幫我找個靠譜的中介，用最快的速度，把它賣掉。
價格可以比市場價低五個點，但我只有一個要求：全款，今天之內必須簽合同，明天上午就辦過戶。」
老方是湛清源大學時的學長，如今在本地一家大型律師事務所做合伙人，專攻經濟案件，人脈極廣。
「清源，你冷靜點！這可不是小事！一百多平的房子，你說賣就賣？跟許蔓吵架了？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你別做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我很冷靜，老方。我這輩子都沒這麼冷靜過。」湛清源的聲音里透著一種冰冷的決斷，「這是我經過風險評估後，得出的最優止損方案。」
聽到「風險評估」和「止損方案」這幾個詞，老方知道，湛清源不是在說氣話。
這是他的職業本能。
當一個審計師開始用職業術語來定義自己的感情生活時，說明問題已經嚴重到了需要「清盤」的地步。
「……到底怎麼回事？」
湛清源沒有詳述那記耳光，只是簡明扼要地將劉玉芬的要求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最後，老方只說了一個字：「賣！」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同仇敵愾的怒氣，「這他媽的哪是娶媳婦，這是精準扶貧！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我正好認識一個做高端房產的，他手上有的是不差錢的客戶。你等著，我馬上讓他聯繫你。你現在在哪？我過去找你。」
「不用了，老方。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你讓他直接聯繫我就好。」
掛了電話，湛清源將那兩本結婚證重新放回口袋。
他知道，從法律上講，這套婚前全款購買的房產，即便他們已經領證，也屬於他的個人財產。
只要在房產證上加上許蔓名字之前出手，就沒有任何法律糾C紛。
他必須快。
他太了解劉玉芬的性格了。
今晚的哭鬧和咒罵只是第一步。
等她發現硬的不行，明天，最遲後天，她一定會換上另一副面孔，帶著許蔓，打著「一家人」的旗號來打溫情牌，進行道德綁架。
到時候，面對梨花帶雨的許蔓，他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心軟。
所以，他必須在此之前，斬斷一切後路。
不到十分鐘，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對方自稱姓金，是老方介紹的房產經紀人。
金牌經紀人的效率果然名不虛傳，言語間沒有半句廢話。
「湛先生，方律師已經把您的情況跟我說了。『觀瀾府邸』A棟1201是吧？
樓王戶型，一線江景，這個盤我們熟。
您確定比市場價低五個點，要求全款急售？」
「確定。」
「好。我手頭正好有位客戶，前兩天就想買這個戶型，可惜沒房源了。他生意人，講究效率，全款沒問題。我現在就跟他溝通，如果他有意向，最快一個小時內，我們就可以在公司簽約。您的房產證、身份證、購房合同都在身上嗎？」
「都在。」湛清源出門時，為了方便，把所有重要文件都放在了公文包里，而公文包就在他車子的後備箱。
「那太好了。我馬上安排。您方便的話，現在就可以來我們公司，地址我發給您。」
掛了電話，湛清源看了一眼江對岸的萬家燈火。
他知道，其中有一盞，本該屬於他。
但現在，他要親手將它熄滅。
他轉身走向停車場，步伐沒有絲毫猶豫。
臉上的刺痛感已經漸漸消退，取而代de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外科醫生，正在給自己做一個高風險的切割手術。
會疼，會流血，但為了切除那個已經惡性病變的腫瘤，這是唯一的辦法。
車子發動，平穩地匯入城市的車流。
後視鏡里，那片璀璨的江景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03
金牌經紀人的辦事效率高得驚人。
當湛清源抵達那家位於市中心頂級寫字樓的房產公司時，那位傳說中的「不差錢客戶」——一個穿著低調的定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精明幹練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在了貴賓室里。
男人姓李，是做外貿生意的。
他顯然也從經紀人那裡了解到了大致情況，看到湛清源臉上的紅印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非常有分寸地沒有多問。
「湛先生，房子的情況金經理都跟我說了。戶型和樓層我很滿意。價格方面，既然湛先生有誠意，我也爽快點。在您說的基礎上，我再加十萬，湊個整。算是交個朋友。」李總說話很客氣，但透著一股生意人的果決。
湛清源有些意外，但立刻明白過來。
對方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一種善意和體諒，同時也是在買一個「清凈」。
一套沒有任何糾葛、可以立刻入住的房子，多花十萬塊，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是值得的。
「多謝李總。」湛清源沒有矯情，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流程快得像按了加速鍵。
法務核驗了湛清源提供的房產證、全款購房證明、以及最重要的——他的單身證明。
在確認產權清晰、無任何抵押和糾紛後，雙方立刻簽訂了購房合同。
李總的助理則在一旁，直接通過企業網銀，將一筆高達八位數的巨款，一次性打入了湛清源指定的銀行帳戶。
當湛清源的手機收到那條銀行到帳通知的簡訊時，時針剛剛指向晚上十點。
從他走出餐廳，到這套承載了他所有對未來美好想像的房子被徹底賣掉，前後不過三個小時。
「合作愉快，湛先生。」李總站起身，主動伸出手，「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在房產交易中心見，辦理過戶手續。鑰匙現在可以給我嗎？我想讓我太太明天一早過去看看，規劃一下軟裝。」
「當然。」湛清源從公文包里拿出那個他原本準備送給許蔓的紅色絲絨禮盒，遞了過去。
那把冰冷的鑰匙在盒子裡，像一件與他無關的遺物。
李總接過禮盒，笑了笑：「這盒子挺喜慶。看來湛先生也是個講究人。那就不打擾了，明天見。」
送走李總，金經紀人一臉欽佩地對湛清源說：「湛先生，您真是我見過最果斷的賣家。這單交易，從業內角度看，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快速資產處置』。」
湛清源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嗎？可能是我職業病吧。」
他走出售樓處，夜風更涼了。
手機上，未接來電已經累積到了九十九個。
許蔓的微信消息更是刷了屏，從一開始的驚慌、質問，到後來的哀求、哭訴，再到最後的長篇大論，講述他們三年的感情，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
「清源，我求求你，你回來好不好？我媽就是那個脾氣，她不是真心的。我們三年的感情，難道還抵不過一套房子嗎？」
「我知道你委屈，我代我媽向你道歉。你消消氣，我們回家，回家好好說。」
「你再不回我電話，我就去你家找你！不，我去我們『新家』等你！
我就不信你不回來！」
看到最後一條，湛清源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果然，她們要去新房堵他。
幾乎在同時，劉玉芬的電話又一次鍥而不捨地打了進來。
這一次，湛清源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一接通，劉玉芬那充滿火藥味的聲音就炸了開來：「湛清源！你長本事了啊！還敢掛我電話！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你躲得掉！我跟蔓蔓現在就在你那新房樓下！你今天要是不把話說清楚，不答應把小傑的名字加上去，我們就住這不走了！」
湛清源沉默地聽著，沒有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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