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芬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宏發貿易,那是陸家的命根子,也是她敢如此理直氣壯的底氣所在。
可在外人眼裡看似光鮮的貿易公司,裡面有多少爛帳、多少見不得光的灰色操作,她比誰都清楚。
那家公司,根本經不起查!
別說頂尖的會計師事務所,就算是個剛畢業的會計,都能看出裡面的千瘡百孔。
「胡鬧!簡直是胡鬧!」陸承安終於反應過來,他一把搶過我手裡的話筒,臉色漲成了豬肝色,對著目瞪口呆的司儀和滿場賓客,強笑道:「對不起,對不起各位,我未婚妻她……她跟我開玩笑呢。她今天太高興了,喝多了,大家別當真,別當真!」
說著,他用力拉扯我的胳膊,想把我拽下台,壓低聲音怒吼:「沈清禾,你瘋了嗎!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給我下去!」
我沒動,任由他拉扯。
我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問:「陸承安,你怕什麼?」
他的動作一僵。
我繼續問道:「你在怕什麼?是怕我查出你爸的公司其實是個空殼子,每年都在靠銀行貸款和以貸養貸活著?還是怕我查出,你媽偷偷挪用公司的錢,去填你弟弟在外面欠下的賭債?或者……是怕我查出,你每個月打著『業務開銷』的名義,從公司帳上划走的那幾萬塊錢,其實都用在了哪裡?」
我的聲音不大,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承安的心上。
他的臉色從漲紅瞬間變得慘白,眼神里充滿了驚駭,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他從不知道,我竟然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以為我只是個沉浸在愛情里、對數字有些敏感的普通女孩。
他不知道,我的專業,就是跟數字和謊言打交道。
我是沈清禾,二十七歲,美國註冊法務會計師,專攻企業財務舞弊調查。
看穿他們家那點小伎倆,對我來說,比看懂一份兒童填色遊戲還要簡單。
「你……你調查我?」陸承安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沒有調查你,陸承安。」我平靜地看著他,「是你們家的帳本,寫滿了故事。每一個不合邏輯的數字背後,都藏著一個謊言。我只是,比別人更擅長閱讀這些謊言而已。」
在這場愛情里,我不是沒有給過他機會。
三個月前,他第一次跟我說,公司資金周轉困難,希望我能先拿出二十萬幫他應急。
我信了。
可那筆錢一到公司帳上,第二天就消失了,流水顯示是「支付供應商貨款」。
但我托朋友查過,那家所謂的供應商,是個剛註冊不久的空殼公司,法人代表,姓張,是張翠芬的一個遠房親戚。
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有些事情,已經爛到了根里。
我愛他,所以我選擇了沉默,我想看看,他會不會主動跟我坦白。
我等了三個月,等來的卻是在訂婚宴上,被他母親用親情綁架,索要兩百萬去填那個無底洞。
現在,我不想再等了。
「沈清禾!你到底想怎麼樣!」陸承安見拉不走我,終於撕破了臉皮,低聲咆哮,「今天是什麼場合?你非要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讓我們陸家下不來台嗎?」
「難看?」我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陸承安,從你媽當著所有人的面,算計我嫁妝的那一刻起,你們陸家的臉,就已經掉在地上,被踩進泥里了。我現在,只是想把它撿起來,洗乾淨,讓大家看清楚,這上面到底寫的是『臉面』,還是『貪婪』。」
說完,我不再理他,從他僵硬的手中,重新拿過話筒。
我對著全場賓客,微微鞠了一躬。
「抱歉,讓大家看笑話了。」我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玩笑歸玩笑,我說出口的話,向來算數。天衡會計師事務所的李主任,是我的老師,我已經和他通過電話,他們團隊最快後天就能進駐宏發貿易。」
我看向面如死灰的張翠芬,和一臉暴怒的陸承安。
「審計費用,全部由我個人承擔。我只有一個要求:在審計期間,宏發貿易有限公司所有的財務章、公章、法人章,必須交由審計團隊和我方律師共同保管。公司的所有帳目,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觸或銷毀。」
我的話,擲地有聲。
這不是商量,這是通知。
台下,我的父親緩緩站起身,他沒有說話,只是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清脆,響亮,像一聲驚雷,劈開了這滿室的荒唐。
接著,我母親也站起來鼓掌。
然後是我的親戚,我的朋友……掌聲從稀疏變得熱烈。
他們不是在為一場鬧劇喝彩,他們是在為一個女性的覺醒和反擊,送上最真摯的支持。
在這片掌聲中,張翠芬的身體晃得更厲害了,她死死地瞪著我,眼神里除了恐懼,還多了一絲刻骨的怨毒。
而陸承安,他看著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憤怒,有不解,有被背叛的傷痛,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他終於意識到,他想要娶的這個女人,從來都不是一隻溫順的綿羊。
她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獅子。
而今天,他親手扯下了那張皮。
03

「逆女!你這個逆女!」
宴會不歡而散。
賓客們帶著滿腹的談資心滿意足地離去,留下一片狼藉的現場和我們兩家難堪的對峙。
回到休息室,張翠芬終於從驚恐中回過神來,第一件事就是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猙獰,哪還有半點訂婚宴上的雍容華貴。
「我們陸家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怎麼會想娶你這種喪門星進門!還沒過門就想查我家的帳,你安的是什麼心?你是想搞垮我們家,你好吞了我們家的家產是不是?」
她的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汙衊和惡意。
我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端起桌上的檸檬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一旁的陸承宇也跟著叫囂:「就是!我哥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不就是兩百萬嗎?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告訴你,今天這婚你要是不想訂了,立馬滾蛋!我哥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缺你一個?」
我的父親沈建國,一個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大學教授,此刻臉色鐵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住口!」他怒喝道,「你們陸家就是這麼教孩子的?滿口污言穢語,毫無教養!我們沈家的女兒,還輪不到你們在這裡指手畫腳!」
張翠芬被我爸的氣勢嚇得一縮,但隨即又梗著脖子反駁:「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我們家下不來台,這不是喪門星是什麼?」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陸承安開口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失望。
「媽,你別說了。」他轉向我,眼神里滿是痛楚,「清禾,我們談了三年,我以為你很了解我,也很了解我們家。我承認,我媽今天的做法是過分了,我可以替她向你道歉。但是你……你怎麼能用這種方式來反擊?這不僅是在打我媽的臉,也是在打我的臉!」
我放下水杯,終於正眼看他。
「陸承安,三年前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你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麼嗎?」
他愣住了。
我替他回憶道:「那時候,你剛從上一家公司辭職,準備和朋友創業。你告訴我,你最痛恨的就是家族企業里那種盤根錯節、帳目不清的管理模式,它會扼殺一個公司的活力和未來。你說,你以後自己做公司,一定要做到財務透明,權責清晰,對每一個合伙人和投資人負責。」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這些話,你還記得嗎?」
陸承安的嘴唇動了動,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他當然記得。
那曾是他的理想,是他吸引我的閃光點。
「我還記得,」我繼續說,「半年前,你弟弟陸承宇第一次創業失敗,虧了五十多萬。你痛心疾首地告訴我,他就是被我媽寵壞了,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你說,絕不能再給他錢讓他胡鬧,那不是幫他,是害他。」
我的目光轉向一臉心虛的陸承宇,和他身旁護犢心切的張翠芬。
「我還記得,就在一個月前,你陪我參加一個金融論壇。會上,天衡會計師事務所的李主任分享了一個案例,一家公司因為創始人親屬挪用公款、做假帳,最終導致資金鍊斷裂,破產清算,創始人也因此鋃鐺入獄。當時你還感慨,說『財務安全是一家公司的生命線,任何人都不能觸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