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是我，建國。」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後爆發出一陣驚喜的笑聲：「林建國？你個老東西！不是說今天飛美國找你寶貝閨女享福去了嗎？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這位老張，名叫張遠山，是林建國在審計局的老搭檔，也是他最信任的戰友。
兩人聯手扳倒過不少地方上的財務巨鱷，張遠山的人脈和信息渠道，至今仍深不可測。
「福沒享成，差點讓狼給叼了去。」林建國的聲音陡然變冷，「老張，幫我個忙，急事。我要查一個人，我女婿，陳志明。身份證號我待會兒發你。我需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細，尤其是財務狀況，信貸記錄，出入境信息，越快越好，越詳細越好。」
張遠山立刻收起了玩笑的語氣，他太了解林建國的為人了，如果不是天大的事，這個老夥計絕不會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你現在在哪？」
「剛從鬼門關回來，在去朝陽醫院的救護車上。我沒上飛機。」
「明白了。」張遠山沒有多問一句廢話，「半天，給我半天時間。你先安心檢查身體，不管真的假的，都做個全套。等我消息。」
掛掉電話，林建國將手機還給護士，禮貌地道了謝。
他重新躺下，閉上眼睛，腦海里開始飛速構建一張調查網絡。
陳志明，風投精英，加州豪宅，資產配置……這些光鮮的標籤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那張聯名帳戶的提議，就像魚鉤上最鮮艷的誘餌。
他幾乎可以肯定，只要他簽了字，他在國內一輩子的積蓄，包括那五套價值不菲的北京房產，都會被這個「好女婿」以合法的名義，吞得一乾二淨。
而他的女兒林晚，在這場騙局中，到底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是被蒙蔽的傻瓜，還是同謀的幫凶？
想到這裡，林建國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這是他最不願意面對，卻又必須查清的問題。
救護車抵達醫院，他被送進了急診。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遠在舊金山的林晚和陳志明，也收到了航空公司發來的官方通知：尊敬的林晚女士，我們非常遺憾地通知您，您的父親林建國先生因突發心臟疾病，已在登機前被送往醫院，無法搭乘本次航班……
「什麼？！」林晚的尖叫聲，隔著一個太平洋，仿佛都能刺痛林建國的耳膜。
他躺在病床上，平靜地看著手機螢幕上女兒瘋狂打來的視頻電話，按下了拒絕。
然後，他編輯了一條簡訊，發了過去。
「晚晚，別擔心。老毛病，醫生說需要留院觀察幾天。你們在那邊好好的，等爸恢復了，再買下一班的機票。」
簡訊的最後，他加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只是這個微笑，冰冷得像手術刀的刀鋒。
03
北京的秋夜，涼意透過醫院病房的窗戶縫隙滲了進來。
林建國沒有心思欣賞窗外的月色，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剛剛收到的一份加密郵件上。
發件人是老搭檔張遠山，郵件的標題只有兩個字：警惕。
附件是一個被層層加密的壓縮包。
林建國用護士台借來的筆記本電腦，輸入了一串只有他和張遠山才知道的複雜密碼，一連串的文件立刻呈現在螢幕上。
他點開了第一個文件，標題是「陳志明個人徵信及負債報告」。
螢幕上的白光映著林建國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他的眼神從最初的凝重，一點點變得冰冷，最後，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報告的內容，比他預想的最壞情況還要觸目驚心。
陳志明，三十四歲，履歷光鮮，畢業於常春藤名校，曾在華爾街短暫任職。
然而，光鮮之下，是早已腐爛潰敗的內里。
從三年前開始，他的個人徵信報告上就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逾期記錄。
信用卡欠款、個人消費貸、甚至還有好幾筆來自拉斯維加斯和澳門娛樂場的高利貸。
所有的債務加起來，是一個天文數字——接近三百萬美元。
他的所謂「高科技風投公司」，在報告里被標註為「高風險殼公司」，沒有任何實際業務，唯一的資金流水就是不斷地借新還舊，拆東牆補西牆。
而最近一筆資金異動，是半年前，他抵押了和林晚共同居住的那棟所謂「加州豪宅」，換取了一筆短期過橋貸款。
那棟房子，早已不屬於他們。
林建國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微微顫抖。
他想起了視頻里，女兒帶他「參觀」那棟帶游泳池和花園的房子時，臉上那幸福自豪的笑容。
原來，那一切都只是一個精心布置的舞台，而他，是即將被請上台宰割的肥羊。
他點開了第二個文件，「陳志明出入境記錄」。
記錄顯示，在過去的一年裡，陳志明頻繁往返於美國和澳門之間，最短的一次停留甚至不足24小時。
這是一個典型的豪賭客的行程。
最讓林建國心臟驟停的，是第三個文件。
那是一份銀行內部的流水調查，目標帳戶，是他女兒林晚的。
流水顯示，林晚的帳戶在近兩年內，有多筆大額資金轉入了陳志明的公司帳戶，名義是「家庭支持」。
而就在三個月前，林晚賣掉了她自己名下的一套位於波士頓的小公寓，那是林建國在她研究生畢業時送給她的禮物。
賣房所得的八十萬美元，在到帳後的第二天，就全部轉給了陳志明。
至此，真相已經昭然若揭。
他的女兒，並不是一個無辜的、被蒙蔽的受害者。
她是一個深陷泥潭，並企圖把自己的親生父親也一起拖下水的共犯。
是為了愛情？
還是被逼無奈？
林建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哀莫大過於心死。
那一刻，他對女兒最後的一絲幻想和溫情，被這份冰冷的報告徹底擊碎。
他想起了妻子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囑咐他一定要照顧好晚晚。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傾盡所有養大的女兒，會用這樣一種方式來「回報」他。
窗外，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呼嘯而去，像一聲聲悽厲的哀嚎。
林建國關掉郵件，拔掉U盤，將電腦里的所有瀏覽記錄和臨時文件清理得乾乾淨淨。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腦海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審計師的本能，在情感的廢墟上，開始冷靜地構建反擊的堡壘。
陳志明的目標，是他名下那五套位於北京核心地段的房產。
根據他之前「貼心」準備的材料，只要林建國一到美國，就會被哄騙著簽署一份「全權委託授權書」，授權陳志明在國內的代理人賣掉所有房產，並將房款「合法」地轉移到海外。
到時候，他林建國將變成一個身無分文、護照被扣、在異國他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孤寡老人。
而那筆巨款，將成為陳志明填補賭債窟窿的救命錢。
好一個「資產優化配置」，真是算計到了骨子裡。
林建國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涼的弧度。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林晚的視頻電話。
這一次，他主動撥了過去。
視頻接通，林晚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爸！您怎麼樣了？嚇死我了！醫生怎麼說？要不要緊？要不要我跟志明馬上飛回來照顧您？」她哭得雙眼紅腫，言辭懇切，演技無懈可擊。
林建國看著螢幕里那張熟悉的臉，心中一片冰涼。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疲憊而虛弱的語氣說：「晚晚，別哭。爸沒事，就是老毛病。醫生說我這個情況，不適合再長途飛行了。美國的養老計劃，可能……可能要取消了。」
「啊？」林晚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和錯愕，但很快又被擔憂所取代，「那……那怎麼辦啊？爸，您的身體要緊！要不我們回來！我們回北京照顧您！」
「不用。」林建國擺了擺手，「你們在美國有自己的事業，怎麼能說回來就回來。我考慮了一下，既然我去不了美國，不如……就把北京的房子都賣了，把錢轉給你們。你們拿著這筆錢，在事業上做大做強，也算了了爸一樁心愿。我在這邊，隨便找個好點的養老院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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