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歲的林建國，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的落地窗前，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一輩子的城市。
遠方的天際線，灰濛濛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再過十二個小時，他將抵達舊金山，開始他口中所謂的「美式田園養老生活」。
女兒林晚在電話里把一切都描繪得如同天堂：有花園的獨棟房子，溫暖的加州陽光，還有她和女婿陳志明無微不至的照顧。
可就在他轉身走向登機口時，一位與他擦肩而過的年輕空姐，極快地往他西裝口袋裡塞了樣東西。
那是一張摺疊起來的餐巾紙，觸感冰涼。
他以為是有人不小心掉的，直到他展開紙巾，看清了上面用原子筆寫下的那行娟秀卻倉促的字。
01
前往登機口的廊橋上，人流平緩而安靜。
林建國的心跳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烈地收縮起來。
他不動聲色地將那張餐巾紙疊好，塞進貼身的襯衣口袋，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隔著薄薄的布料傳來的劇烈搏動。
「查查你女婿陳志明的信用。別在美國簽任何字。」
字跡清秀，但筆鋒的末端帶著一絲因緊張而產生的顫抖。
寫下這行字的人，顯然冒著極大的風險。
他腦海里迅速回放著剛才的畫面：一個穿著國內某航空公司制服的年輕女孩，高挑，梳著標準的空乘髮髻，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眼神卻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她沒有看他，仿佛只是不經意地路過。
這太不尋常了。
林建國在國企審計部門乾了一輩子，跟數字和偽裝的帳本打了三十多年的交道，他早已習慣於從最不起眼的細節里嗅出危險的氣息。
一個素不相識的空姐，為什麼要給他這樣一個警告？
她怎麼知道他的女婿叫陳志明？
她又怎麼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口袋裡的手機適時地振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女兒林晚的名字，後面跟著一顆愛心。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慈愛：「晚晚，爸到登機口了，準備上飛機了。」
「太好啦爸！一路順利嗎？我跟志明都等不及了！家裡的客房都按您的喜好布置好了，您最喜歡的硬板床，還有一套新的紫砂茶具。志明還特地去華人超市買了今年的西湖龍井。」林晚的聲音像加州陽光一樣，明媚得沒有一絲陰霾。
林建國聽著女兒清脆的聲音，眼前的玻璃窗外，一架巨大的波音777正靜靜地等待著乘客。
他一輩子精明，算得清上億的爛帳，看得穿最複雜的財務騙局，唯獨在女兒這件事上，他的心總是軟得像一塊海綿。
妻子走得早，他一個人把林晚拉扯大，送出國留學，眼看著她嫁人、立業。
如今，這唯一的親人，是他生命最後階段全部的指望和慰藉。
「好，好，都聽你的安排。」他嘴上應著，腦子卻飛速運轉。
陳志明，他的女婿，一個在矽谷從事所謂「高科技風投」的年輕人。
每次視頻，都是一副精英模樣，談吐得體，對他也算恭敬。
為了讓他這次能順利赴美養老，陳志明「費盡心力」地為他辦好了所有簽證和文件，甚至連他在北京那五套房子的資產證明和委託書模板都準備好了，說是方便以後做「跨國資產優化配置」。
「資產優化配置」，多漂亮的詞。
林建國當時還覺得女婿有心，想得周到。
可現在，那張薄薄的餐巾紙，像一根毒刺，扎進了他所有的美好想像里。
「爸，志明想跟您說兩句。」電話那頭換了一個沉穩的男聲。
「爸，是我，志明。您老人家身體還好吧？飛機上時間長，您多活動活動。我已經跟這邊的朋友打好招呼了，等您落地，我們先去辦一張美國的電話卡，再帶您去銀行開個聯名帳戶，以後您每月的退休金打進來也方便，我跟晚晚也能幫您打理。」陳志明的聲音聽起來無懈可擊，每一個字都透著「體貼」和「周到」。
聯名帳戶……林建國眼神一凜。
他一輩子都在跟帳戶打交道，太清楚這三個字背後的含義了。
尤其是在美國的法律框架下，聯名帳戶意味著任何一方都有權動用裡面的全部資金，而無需另一方同意。
「好，志明有心了。」林建國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他甚至還笑了笑，對著電話說，「我這把老骨頭還行，你們在那邊照顧好自己就行。行了，要登機了，先不說了，落地再聯繫。」
掛掉電話，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走到登機口的隊伍末尾，看著前面一張張充滿期待的臉。
去美國，去開始新生活。
可他的新生活，還沒開始，似乎就已經被一層巨大的迷霧籠罩。
廣播里開始催促登機。
林建國隨著人流緩緩向前，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重。
他不是一個會憑空猜忌的人，但審計工作養成的職業本能告訴他：當一個微小到不合理的細節出現時，背後必然隱藏著一個巨大到無法想像的漏洞。
他需要時間，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來查證這件事。
而不是遠隔重洋，在一個陌生的國度，語言不通，法律不明，身邊還可能睡著兩條不知底細的狼。
飛機巨大的引擎發出轟鳴。
他已經走到了艙門口，穿著另一套制服的空乘正微笑著對他說「歡迎登機」。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機艙內溫暖的燈光，又回頭望了一眼遠處北京的方向。
就在這時，他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
他捂住胸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呼吸急促起來，身體緩緩地靠著艙門滑倒在地，嘴裡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我……我的心臟……藥……」
02
瞬間，登機口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先生！您怎麼了？」離他最近的乘務員立刻蹲下身，急切地詢問。
周圍的旅客也紛紛圍了上來，一片驚呼和騷動。
林建國緊閉著雙眼，一隻手死死地按在胸口，另一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嘴唇微微顫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
他將自己常年備在身邊的速效救心丸藥瓶捏在掌心，但並沒有打開。
這是他多年審計工作養「成」的習慣，永遠為最壞的情況準備一套逼真的預案。
他了解自己身體的每一個細節，知道如何模擬出最典型的心絞痛症狀，連呼吸的頻率和額頭冷汗的分泌速度都控制得恰到好處。
「快！呼叫機場醫療急救！」乘務長反應迅速，立刻通過對講機請求支援。
兩條通往不同世界的廊橋，一條通往美國的航班，一條通往航站樓，在林建國倒下的這一刻，仿佛變成了命運的岔路口。
幾分鐘後，機場的醫護人員推著輪床和急救設備飛奔而至。
經過初步檢查，醫生表情嚴肅：「患者心率不齊，血壓飆升，有急性心梗的風險，必須立刻送醫院！不能再上飛機了！」
這個診斷結果正中林建國下懷。
他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輪床，蓋上毯子，在一片關切和同情的目光中，被推出了廊橋。
飛機艙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那個他原本將要飛往的世界。
透過人群的縫隙，他似乎看到了那名給他紙條的年輕空姐，對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 જગ的釋然。
救護車呼嘯著駛離停機坪。
躺在車上，林建國緩緩睜開眼，感受著車輛的顛簸。
他知道，從他「病倒」的那一刻起，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經打響。
他必須趕在女兒和女婿反應過來之前，搶占先機。
「師傅，麻煩您，能不能借我電話用一下？」他坐起身，氣息已經平穩下來，臉色也恢復了正常。
隨車的年輕護士嚇了一跳：「大爺，您……您好了？」
「老毛病了，一著急就犯。現在緩過來了。」林建國擺擺手，語氣沉穩，「我得趕緊給家裡人報個平安，順便，讓他們別等了。」
他沒有打給女兒林晚。
他撥通了一個塵封已久，但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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