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唱作俱佳,語氣里的痛心疾首仿佛真的一樣。
一個扮紅臉,一個扮白臉。
一個負責威逼,一個負責利誘。
他們母子倆配合得天衣無縫,像兩個經驗豐富的搭夥夥伴,熟練地給我上演著一出名為「煤氣燈操控」的大戲。
他們試圖讓我相信,錯的是我,是我太多疑,太不近人情。
是我想獨吞財產,破壞家庭和睦。
窒息感。
強烈的窒息感從四面八方湧來,壓迫著我的胸腔,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這個所謂的「家」,就是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
他們母子,就是想要吸食我血肉的惡鬼。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這兩個人的嘴臉變得扭曲起來。
耳邊迴響起我媽趙慧蘭在我出嫁前,把那張銀行卡交到我手裡時說的話。
「瑤瑤,這三百萬是媽給你傍身的錢。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
「記住,人心隔肚皮,這錢,是你最後的底牌,是你的退路。」
當時我還覺得我媽太悲觀,我和江屹感情那麼好,怎麼可能用得上什麼底牌和退路。
現在才知道,母親的擔憂,句句都是箴言。
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但我死死地忍住了。
我不能哭。
在劊子手面前流淚,只會讓他們更加得意。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我當著他們母子的面,點開了剛剛通話的錄音文件。
「江瑤女士,就在您掛失前的五分鐘,您丈夫江屹先生持副卡,已經提走了兩百萬現金。」
銀行客戶經理清晰、標準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迴響,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江屹和張翠蘭的臉上。
我關掉錄音,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江屹。
「什麼理財,需要半小時內,提走兩百萬現金?」
江屹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張翠蘭也愣住了,她大概根本不知道江屹已經提前取走了錢,張著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的鴨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著他們臉上那副精彩紛呈的表情,心中卻沒有一毫復仇的快感。
只有無盡的悲涼和心死。
在這個所謂的家裡,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立無援的窒息感。
短暫的死寂之後,江屹惱羞成怒。
他英俊的臉因為謊言被戳穿而扭曲,再也不復往日的陽光。
「江瑤!你竟然錄音?」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尖銳而憤怒。
緊接著,他仿佛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的憤怒瞬間又變成了一種深沉的悲傷。
他走上前來,試圖抓住我的手,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顫抖的委屈。
「瑤瑤,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我們在一起這麼久,我為你做了什麼,你都忘了嗎?」
他開始打感情牌了。
他開始細數我們從戀愛到結婚的點點滴滴,那些曾經讓我感動不已的甜蜜細節,從他嘴裡說出來,此刻卻只讓我覺得無比諷刺。
「我承認,我是騙了你。」
他終於承認了。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我投資失敗,欠了一大筆錢。我不敢告訴你,我怕你擔心,怕你對我失望。」
「我發誓,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這個家,想讓我們的日子過得更好!我想給你更好的生活啊!」
他的聲音哽咽,眼眶泛紅,看起來是那麼的真誠,那麼的悔恨。
張翠蘭也反應了過來,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我苦命的兒啊!你都是為了這個家啊!」
「江瑤啊江瑤,你怎麼就這麼狠心!我兒子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夫妻本是同林鳥,你就不能跟他同甘共苦嗎?」
「那錢放在你手裡也是放著,拿出來給你男人填窟窿怎麼了?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他去死嗎?」
一唱一和,聲淚俱下。
仿佛挪用我的嫁妝去填他自己的窟窿,是一種天經地義的奉獻。
而我,成了那個自私自利、見死不救的惡人。
我看著眼前這堪比奧斯卡頒獎典禮的表演,竟然冷笑出了聲。
我的笑聲很輕,卻像一根刺,瞬間扎破了他們營造的悲情氛圍。
江屹和張翠蘭的哭聲都停了,錯愕地看著我。
「投資失敗?」
我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的弧度越發冰冷。
「虧了多少?」
「錢,都用在了哪裡?」
我的問題像兩把鋒利的刀,直直地插向他。
江屹的眼神又開始閃躲,支支吾吾地回答:「就……就是一個項目,跟朋友合夥的……細節很複雜,你也不懂。」
還是不願意說實話。
到了這個地步,他還在用謊言堆砌另一座謊言的堡壘。
我心中最後幻想也徹底破滅了。
我對這個男人,對這個家,再也沒有任何期待。
「好。」
我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我平靜地提出了我的要求。
「明天之內,把剩下的一百萬轉回我的卡里。」
「那兩百萬,你給我打一張欠條,寫清楚是你江屹的個人債務。」
「否則,我現在就收拾東西回我媽家。」
我的話音剛落,張翠蘭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像一隻被激怒的母獅。
「你敢!」
她指著我的鼻子尖叫:「嫁進來的媳婦潑出去的水!我們江家沒有讓媳婦回娘家的道理!你想走,除非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江屹也終於撕下了他最後偽善的面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地盯著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江瑤,你別逼我。」
「你要是敢走出這個家門,我們明天就去民政局!」
離婚。
他用離婚來威脅我。
他以為,我還會像以前一樣,因為害怕失去他,害怕失去這個家,而選擇妥協,選擇忍氣吞聲。
我看著他猙獰的,因為憤怒而顯得醜陋的臉。
又看了看一旁張翠蘭那副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的表情。
我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原來,讓我下定決心離開的,不是背叛,不是欺騙。
而是眼前這張醜惡到極致的嘴臉。
「好啊。」
我平靜地開口,甚至還對他笑了一下。
「離婚。」
「那這兩百萬,到底是夫妻共同債務,還是你的個人債務,咱們就法庭上說清楚吧。」
江屹和張翠蘭都愣住了。
他們大概做夢也沒想到,他們手中最有力的武器——離婚,對我來說,竟然成了一種解脫。
江屹的臉上閃過慌亂,但他很快又用憤怒掩蓋了過去。
「江瑤,你來真的?」
我懶得再跟他多說一個字的廢話,轉身走進臥室,拖出了我的行李箱。
我的東西並不多,幾件常穿的衣服,一些護膚品,還有我的證件。
我冷靜而迅速地將它們一件件放進行李箱,整個過程沒有猶豫。
江屹衝進來,一把按住我的行李箱,眼睛赤紅。
「我不准你走!」
他試圖再次用他那套深情的戲碼來挽留我。
「瑤瑤,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難道就因為這點錢,說不要就不要了嗎?」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懺悔」的臉,只覺得滑稽。
我抬起手,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力度,一根一根地掰開他抓住箱子的手指。
「江屹,別再演了。」
「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被我的力道和眼神震懾住,竟然真的鬆開了手。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張翠蘭堵在門口,張開雙臂,像個門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