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竟真的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一頭朝旁邊的牆壁撞去!
07

「媽!」
「翠娥!」
周啟明和公公同時驚呼出聲,一個箭步衝過去,死死抱住了劉翠娥。
劉翠娥在周啟明的懷裡瘋狂掙扎,嘴裡還在不停地咒罵:「你放開我!讓我死了算了!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我還活著幹什麼!」
一場家庭倫理的鬧劇,在醫院這個本該肅靜的地方,以最醜陋的方式上演著。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的難堪,只覺得荒謬和可悲。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一家三口拉扯,就像在看一出與我無關的戲。
終於,周啟明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他鬆開自己的母親,後退了兩步,用一種近乎絕望的語氣說:「好。媽,既然你這麼想,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老三嗎?……對,是我。你和三嬸現在有空嗎?……你們收拾一下,來市裡一趟,把我跟爸媽接回老家。」
電話那頭似乎很驚訝,問了些什麼。
周啟明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沒什麼大事。就是我媽覺得,城裡的兒媳婦不如鄉下的空氣好。我尋思著,城裡既然這麼委屈她,就送她跟我爸回去,好好享受一下田園生活。」
「我這個『白眼狼』、『被狐狸精迷了心竅』的兒子,就不在跟前礙她的眼了。你們以後多擔待點,就當……就當沒我這個哥。」
說完,他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劉翠娥的哭鬧聲戛然而止。
她和公公都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呆呆地看著周啟明,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啟明……你,你說什麼?」公公的聲音都在發抖。
周啟明沒有看他,而是轉向我,眼神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玉晶,你在這裡好好陪著媽。家裡的事,交給我來處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拉起還處於呆滯狀態的父母,不顧他們的反抗和拉扯,近乎是強行將他們拖離了我的視線。
我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特別是婆婆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沒有一絲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
我知道,周啟明這一巴掌,這個電話,不僅僅是打給他母親看的,更是打給他自己看的。
他親手打碎了自己維繫了十五年的、虛假的「孝順」面具。
這場戰爭,或許從這一刻起,才真正結束。
08
周啟明說到做到。
當天晚上,他給我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兩個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行李箱,立在客廳中央。
背景是我們那個熟悉的家,但此刻看起來卻空曠得有些陌生。
他附上了一句話:
我沒有回覆。
第二天,母親的情況奇蹟般地穩定下來,醫生通知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了。
我和弟弟喜出望外,忙著辦理轉院手續。
就在我們把母親安頓好,我準備去打點熱水的時候,一轉身,卻看到了周啟明。
他瘦了,也憔悴了,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鬍子拉碴。
他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默默地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來,只是遠遠地看著。
看到我出來,他有些侷促地把保溫桶遞過來:「我……我熬了點粥,沒什麼味道,適合病人吃。」
我接了過來,桶身還是溫熱的。
「謝謝。」我輕聲說。
這是他把父母送走後,我們說的第一句話。
他點了點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是說:「你快去照顧媽吧,我……我就在外面。」
接下來的幾天,他每天都來。
不進病房打擾,只是在飯點的時候,準時送來清淡又有營養的病號餐。
有時候是魚湯,有時候是蔬菜粥,有時候是燉得爛爛的肉糜。
都是按照醫囑,精心準備的。
他也不多話,把東西交給我,就默默地去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著。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弟弟梁文博看在眼裡,有些不忍心,私下對我說:「姐,我看姐夫這次是真的知道錯了。你看他,都快熬成仙了。要不,你就給他個機會?」
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在努力,在用行動彌補。
但十五年積累下來的傷痕,不是幾天殷勤就能癒合的。
更何況,這道傷痕的核心,是我母親所受的驚嚇和痛苦。
我需要時間,更需要看到他真正的、徹底的改變。
那天下班後,我沒有直接去醫院,而是回了一趟我和他的家。
房子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所有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我曾經的書房,被公婆占用當了儲物間的地方,如今又變回了書房。
書桌上,甚至還放著一本我之前很想看的專業書籍。
我在房子裡慢慢地走著,看著每一個熟悉的角落。
這裡承載了我十五年的青春,有甜蜜,但更多的是日復一日的瑣碎和壓抑。
最後,我走進了臥室,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我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

09
我拿著那份離婚協議書,去了醫院。
周啟明依然像個忠誠的衛兵,守在走廊的長椅上。
看到我,他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期待和緊張。
我走到他面前,將手裡的文件遞給了他。
他看到封面上「離婚協議書」五個大字時,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他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不敢置信:「玉晶……你還是要……」
「你先看看。」我平靜地說。
周啟明顫抖著手,翻開了協議。
裡面的條款很簡單。
房子是我倆的婚後共同財產,市值大概三百萬,我提議賣掉,一人一半。
車子歸他,存款也一人一半。
我沒有要求任何額外的補償。
對於我來說,這不是一場利益的分割,而是一場關係的清算。
我只想乾乾淨淨地離開,不帶走一絲一毫多餘的牽扯。
周啟明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臉色越來越白。
當他看到最後一頁,我已經簽好名字的落款時,他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幾張紙。
「不……」他猛地合上文件,死死地攥在手裡,像是要把它捏碎。
「我不同意!」
「玉晶,我不同意離婚!」他紅著眼睛看著我,聲音嘶啞,「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我以前混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你看,我已經把我爸媽送回去了,這個家裡以後再也沒有人能給你氣受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我靜靜地聽他說完,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周啟明,你送走他們,我很高興。不是因為我贏了,而是因為你終於為你自己的人生,做出了一個正確的決定。你學會了拒絕,學會了設立邊界。這是你為你自己做的,而不是為我。」
「至於我們,」我頓了頓,迎上他哀求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破鏡難圓。就算粘好了,裂痕也永遠都在。每次我看到那道裂痕,我就會想起我媽躺在重症監護室的樣子,就會想起你媽那些惡毒的咒罵,就會想起你當初的猶豫和退縮。」
「我不想我的後半輩子,都活在這種提醒里。我累了,真的累了。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周啟明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他攥著那份協議,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卻終究沒有再說出一句挽留的話。
他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再也無法彌補。
10
母親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周啟明也來了,他沒開車,只是默默地幫著我們收拾東西,將母親扶上弟弟的車。
從頭到尾,他沒和我說一句話,只是在關上車門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悔恨,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接受現實的釋然。
我把母親接回了我的出租屋。
房子不大,但陽光很好。
我給她收拾出一個朝南的房間,每天陪她曬太陽,給她做康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