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電話那頭,弟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姐,你快來!媽在菜市場突然暈倒了,救護車正往市中心醫院送!」我腦子嗡的一聲,手裡準備給公婆燉湯的排骨掉在地上。
我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對丈夫周啟明喊道:「快,我媽進醫院了,跟我一起去!」婆婆劉翠娥卻從房間裡衝出來,一把攔住他:「去什麼去?你忘了你堂弟今晚要來家裡吃飯?多大的事,讓她自己去不就行了!」
01
十五年了。
從我二十五歲嫁給周啟明,到如今四十不惑,整整十五年的光陰,我幾乎都耗在了他家那個不足九十平米的房子裡,以及他父母無休無止的需求上。
我的婆婆劉翠娥,有嚴重的高血壓和糖尿病,飲食必須嚴格控制少油少鹽少糖。
我的公公,腸胃不好,吃不得一點涼的、硬的。
於是,每天的餐桌上,永遠都有三樣菜:一份為婆婆特製的清淡小炒,一份為公公熬煮的軟爛羹湯,還有一份,才是屬於我和周啟明的家常菜。
一開始,周啟明還會心疼地說:「玉晶,辛苦你了,要不請個保姆吧。」
我笑著搖頭。
那時候的我,以為愛就是心甘情願的付出。
何況,婆婆對任何外人都信不過,總覺得保姆會偷懶、會不幹凈。
她說:「自家人照顧,才最放心。」
為了這份「放心」,我放棄了晉升會計主管的機會,每天掐著點下班,一頭扎進菜市場的煙火氣里,為了一顆新鮮的西蘭花能跟小販磨半天嘴皮。
我的衣櫃里,再也沒有出現過剪裁精良的職業套裝,取而代ăpadă的是各種方便做家務的棉質家居服。
我的手上,曾經能靈活敲擊鍵盤、做出漂亮報表的手,漸漸被油煙和洗潔精腐蝕得粗糙不堪。
周圍的朋友都說我變了,變得沒有了自己。
我只是笑笑。
只要周啟明下班回家,能給我一個擁抱,看到公婆吃得舒心,我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我甚至天真地以為,人心換人心,我如此掏心掏肺,總能換來他們真心的接納,把我當成真正的女兒。
直到今天,這個電話如同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下,讓我從長達十五年的夢裡,徹底驚醒。
02
我瘋了一樣沖向醫院,車子開得幾乎要飛起來。
腦海里不斷迴響著弟弟帶著哭腔的聲音,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收縮都帶來尖銳的刺痛。
趕到重症監護室門口時,弟弟梁文博正蹲在牆角,雙手插在頭髮里,肩膀微微聳動。
我衝過去,聲音都在發顫:「文博,媽怎麼樣了?」
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布滿血絲:「姐……醫生說是突發性心肌梗死,面積很大,正在搶救。下了病危通知書。」
病危通知書。
這四個字像四枚鋼釘,狠狠釘進了我的腦子裡。
我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幸好及時扶住了牆壁。
那個為我操勞了一輩子、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的母親,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搶救室里,生死未卜。
周啟明是在半小時後才趕到的。
他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
「玉晶,媽怎麼樣了?」他抓住我的胳膊,語氣里滿是焦急。
我看著他,心裡那股被壓抑的委屈和憤怒,瞬間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你現在才來?你知不知道媽在裡面搶救?你知不知道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
「對不起,對不起玉晶,」他連聲道歉,臉上滿是愧疚,「我出門的時候,我媽非拉著我不讓走,說堂弟馬上就到了,家裡不能沒個男人。我跟她吵了一架才跑出來的。」
聽到又是婆婆,我心裡的火燒得更旺了。
但在搶救室門口,我不想歇斯底里。
我只是覺得無盡的悲涼。
在他母親眼裡,一個遠房親戚的飯局,竟然比我母親的性命還要重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滾燙的油鍋里煎熬。
我和弟弟守在門口,周啟明則跑前跑後地辦理各種手續、繳費。
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我心裡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或許,他只是孝順,只是在我和他媽之間難以抉擇。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一臉疲憊地對我們說:「暫時搶救過來了,但還沒脫離危險期,需要在重症監護室觀察七十二小時。你們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和弟弟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又提起了另一半。
只要人還在,就還有希望。
周啟明握住我的手,輕聲安慰:「別怕,有我呢。錢的事你不用擔心,媽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點了點頭,靠在他肩膀上,汲取著這片刻的溫暖。
我告訴自己,不要遷怒他,這件事的根源,在於那個界限感模糊、自私自利的婆婆。
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03

母親在重症監護室的第一個二十四小時,我和弟弟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外面。
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著她身上插滿各種管子,我的心就像被凌遲一樣。
周啟明一直陪著我,給我買來飯菜,勸我吃幾口。
我沒什麼胃口,但他總會耐心地哄著。
就在我以為他這次終於堅定地站在我身邊時,婆婆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了過來。
「啟明啊,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家裡就我跟你爸兩個人,我這血壓又有點高,心裡慌得很。」
「不是我說你,丈母娘那邊有她兒子守著呢,你一個女婿,總待在那兒算怎麼回事?你自己的家不要了?」
「你趕緊給我回來!我讓老家給你燉了雞湯,你再不回來就涼了!」
周啟明一次次地掛斷,又一次次地響起。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愧疚和不耐煩,漸漸變得為難和掙扎。
我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我的心,隨著那刺耳的手機鈴聲,一點點變冷,變硬。
到了晚上,周啟明終於扛不住了。
他猶豫地對我說:「玉晶,要不……我先回去一趟?我媽那個人你知道,我不回去她肯定要鬧。我安撫好她,明天一早就過來換你。」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回去?周啟明,你現在要回去?」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寒意。
「我媽還躺在裡面沒脫離危險,你作為女婿,不在這裡守著,卻要回去陪你那個只是『心裡慌』的媽?」
「玉晶你別這樣,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急忙解釋,「我媽她身體也不好,我怕她真氣出個好歹來……」
「她身體不好?」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身體不好,我像個專職保姆一樣伺候了她十五年!她高血壓,我學著做控壓餐;她糖尿病,我研究無糖食譜;她晚上睡不著,我給她熬安神湯!那我媽呢?我媽身體好嗎?她現在躺在裡面生死未卜!就因為她有個兒子,所以你這個女婿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離開,是嗎?」
我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打得周啟明節節敗退。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上滿是痛苦和糾結。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他沒有再掛,而是按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婆婆尖利的聲音:「周啟明!你到底死哪兒去了!我告訴你,你再不回來,我就死給你看!那個老不死的,有她自己兒子女兒,用得著你一個外人獻殷勤?你是不是被你老婆灌了迷魂湯了!」
「外人」?
「老不死的」?
這兩個詞,像兩把淬了毒的刀,精準地捅進了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我看著周啟明,他的臉上血色盡失。
我沒有再哭,也沒有再鬧,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周啟明,你回去吧。」
他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這麼輕易就鬆了口。
我繼續說:「回去告訴你媽,她的『迷魂湯』失效了。從今天起,我不再是她的免費保姆,你,也不再是我法律上的丈夫了。」
04
周啟明徹底懵了,他抓住我的手,聲音慌亂:「玉晶,你說什麼胡話!我知道我媽說話難聽,我代她向你道歉!你別說氣話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