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話?」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周啟明,你知道我做會計的,最討厭的就是帳目不清。我們結婚十五年,這筆帳,也該算算了。」
我沒有理會他震驚的表情,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十五年來,我為你父母端茶倒水,處理他們所有的健康問題和情緒問題,為此我放棄了事業,犧牲了所有個人時間。這算是我為這個家付出的『勞務成本』。」
「你的工資卡是在我這裡,但每一筆支出,大到給你父母買按摩椅、辦保健卡,小到他們日常的水果零食,哪一筆我剋扣過?我自己的父母,除了逢年過節,我給過他們什麼?這筆『情感帳』,我欠我爸媽的,誰來還?」
「今天,我媽躺在裡面,生命垂危。你的母親,我的婆婆,不僅沒有一句關心,反而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她,用最自私的理由把你從我身邊叫走。這根『稻草』,分量夠重了吧?」
我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在陳述一份財務報告。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我們之間那層名為「夫妻」的溫情脈脈的表皮,露出底下早已潰爛不堪的現實。
周啟明呆呆地聽著,臉色從漲紅變成了煞白。
他想反駁,卻發現我說的一切都是事實,無從辯駁。
「玉晶,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是我不對,是我媽不對。」他聲音沙啞地哀求,「但我們十五年的感情,不能因為這件事就……」
「就是因為有這十五年,我才看得更清楚。」我打斷他,「以前我總覺得,你的為難,你的退讓,是因為你孝順。現在我明白了,那不是孝順,是懦弱,是縱容。你的縱容,才讓你母親的自私和刻薄變本加厲,才讓她覺得我的付出是理所當然,我娘家人的死活都與她無關。」
我的目光轉向重症監護室的門,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她差一點就害死了我媽。周啟明,我沒辦法跟一個差點害死我母親的人的兒子,再繼續做夫妻。我過不了自己心裡的坎。」
說完,我不再看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母親的病房上。
周啟明在我身邊站了很久很久,像一尊雕塑。
他的呼吸沉重而壓抑。
最終,他沒有再說一句話,默默地轉身,一步步離開了。
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我的心沒有一絲不舍,只有一種解脫後的空洞。
我知道,這段婚姻,到此為止了。
弟弟梁文博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此時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姐,你想好了?」
我點了點頭,淚水終於決堤:「文博,我好累。這十五年,我真的太累了。」
01 5 萬字的小說,需要更多章節來完成。
現在是第五章的開頭。
05
周啟明的離開,像是在我沸騰的情緒上澆了一瓢冷水,讓一切都沉澱下來。
我沒有時間去悲傷,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重症監護室里的母親身上。
第二天上午,母親的情況有所好轉,生命體徵趨於平穩。
醫生說,如果能穩定度過七十二小時危險期,轉到普通病房的希望就很大。
這個消息讓我和弟弟都鬆了一口氣。
我強打精神,去給弟弟買早飯,讓他先眯一會兒。
就在我拿著包子豆漿回來的時候,卻在重症監護室門口看到了一個我最不想見到的人——我的婆婆劉翠娥。
她身邊還站著我的公公,兩人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瞧。
周啟明站在他們旁邊,臉色極其難看。
看到我,劉翠娥立刻換上了一副關切的嘴臉,迎了上來:「哎呀,玉晶啊,你看你,臉色這麼差,一晚上沒睡吧?我讓你爸燉了雞湯,你快趁熱喝點,補補身子。」
她說著就要把保溫桶塞到我手裡。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我冷冷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我媽還沒脫離危險,我吃不下。這雞湯,你們還是自己留著喝吧。」
劉翠娥的臉色一僵,隨即又堆起笑:「你這孩子,怎麼還說上氣話了?昨天是我不對,我說話沖了點,我這不是來給你賠罪了嘛。親家母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
她的語氣聽起來那麼真誠,如果不是我親耳聽過她在電話里的咒罵,我幾乎都要被她騙過去了。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看向周啟明,眼神裡帶著詢問。
周啟明硬著頭皮解釋:「玉晶,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夜。我覺得我們不能就這麼散了。我今天一早就把我爸媽接過來了,讓他們當面給你和咱媽道個歉。」
「道歉?」我重複著這個詞,覺得無比諷刺,「你覺得一句道歉,就能抹去她說的那些話,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劉翠翠大概是覺得自己在兒子面前失了面子,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聲音也拔高了八度:「文玉晶,你別給臉不要臉!我都拉下這張老臉來看你媽了,你還想怎麼樣?不就是說了兩句重話嗎?她又沒聽見!你至於抓著不放嗎?」
她的話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我壓抑了一天一夜的怒火。
「我媽是沒聽見!但她現在還躺在裡面昏迷不醒!你知不知道,如果昨天啟明能早點過來,也許就能早點和醫生溝通,我媽就能得到更及時的處理!就因為你那個該死的飯局,你那些自私的藉口,你差點害死她!」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走廊里的人紛紛側目。
劉翠娥被我吼得愣住了,隨即惱羞成怒地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你……你這個瘋女人!我兒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我們老周家怎麼就攤上你這麼個攪家精!我看你媽就是被你這個掃把星克的!」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驟然響起。
但動手的不是我。
是周啟明。
他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劉翠娥的臉上,眼睛赤紅,渾身發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獅子。
他指著自己的母親,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給我閉嘴!」
劉翠娥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整個走廊,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看著周啟明,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爆發,究竟是遲到的醒悟,還是另一場風暴的預兆。

06
劉翠娥被打懵了,足足愣了十幾秒,才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嚎:「你打我?周啟明,你為了這個外人打你親媽?我白養你這麼大了!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開始撒潑打滾。
這是她過去十五年里,每次遇到不順心就拿出來的殺手鐧。
以往,只要她一這樣,周啟明就會立刻服軟,又是道歉又是哄勸。
但這一次,周啟明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一絲動容,只有無盡的失望和疲憊。
「媽,你鬧夠了沒有?」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裡是醫院,是重症監護室門口!玉晶的媽媽還在裡面躺著,你在這裡又哭又鬧,是嫌她還不夠危險嗎?」
公公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去拉劉翠娥,又不敢忤逆暴怒的兒子,只能結結巴巴地勸:「啟明,你……你怎麼能動手呢?有話好好說,你媽也是關心則亂……」
「關心?」周啟明自嘲地笑了一聲,「爸,你捫心自問,她這是關心嗎?從玉晶媽媽出事到現在,她有一句真正關心的話嗎?她關心的只有她的飯局,她的面子,她的兒子有沒有被『外人』搶走!」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悔恨:「玉晶,對不起。我錯了。我錯得離譜。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多做一點,在你們中間多調和一下,這個家就能太平。我總讓你忍,讓你讓,讓你受委屈。我以為這是維持家庭和睦的唯一方法。」
「直到昨天你跟我說要離婚,我回去想了一整夜。我想起了這十五年,你是怎麼照顧我爸媽的,又是怎麼被他們挑剔和無視的。我想起你為了這個家,放棄了多少東西。而我,作為你的丈夫,卻一次次地站在了你的對立面,讓你獨自承受這一切。」
他的聲音哽咽了:「我就是一個懦夫。我今天帶他們來,不是想逼你原諒,我只是想讓他們親眼看看,他們差點毀掉的是什麼。是一個鮮活的生命,和一個本該幸福的家庭。」
坐在地上的劉翠娥聽到這話,哭聲一頓,隨即更加悽厲地喊道:「好啊!周啟明!你這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竅了!為了她,你連親媽都不要了!我今天就死在這裡,我看你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