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個深夜,我加班回家,她為我留一盞燈、一碗熱湯的樣子。
她總是那麼好,好到讓我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好到我忘記了,她的溫柔也需要被呵護,她的付出也需要被回應。
而我,都做了些什麼?
我把她所有的好,當成了縱容我無限度"孝順"的資本。
我用她的隱忍和退讓,去構築我那可悲又可笑的"孝子"光環。
現在,光環碎了,現實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臉上。
"怎麼?梁大孝子,捨不得了?"許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捨不得你媽那還沒到手的『理財收益』?還是捨不得你弟弟那還沒影的婚房?"
不,不是的。
我不是捨不得那些錢。
我是……羞愧。
我羞於面對這份協議,因為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過去幾年所有的自私、愚蠢和不負責任。
它在無聲地控訴我,作為一個丈夫,是何等的失敗。
"小靜,我……"我想解釋,卻發現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別叫我小靜。"她冷冷地打斷我,"從你一次次無視我們的小家,去填你原生家庭那個無底洞的時候,你就不配這麼叫我了。簽,或者不簽,給我一個準話。"
她的決絕,像一把冰錐,刺破了我心中最後一絲幻想。
我終於明白,我沒有退路了。
今天,我必須做出選擇。
要麼,選擇繼續當那個被原生家庭吸血的"好兒子",然後失去我的妻子,甚至可能失去我的父親。
要麼,選擇斬斷那條畸形的臍帶,作為一個獨立的男人,承擔起我真正的責任。
手機再次震動,是護士發來的信息,催促我儘快辦理手續。
時間,不等人了。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
我不再猶豫,拿起筆,在那份協議上,一筆一划地寫下了我的名字。
梁文淵。
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了我的心上。
簽完字,我將協議遞還給她。
我的手不再抖了,心中反而有了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這或許是我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刻,但我也清楚,這可能是我走向新生的開始。
許靜接過協議,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收進了包里。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拿出手機,當著我的面,操作了轉帳。
很快,我的手機收到一條銀行簡訊。
四十萬,一分不少。
"錢到了。"許靜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去救你爸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我看著她決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心裡五味雜陳。
我拿著手機,感覺它有千斤重。
這四十萬不是一筆簡單的資金,它是許靜對我們這段婚姻最後的考驗,也是我自我救贖的唯一機會。
我立刻沖向繳費窗口,刷卡,簽字,一氣呵成。
拿著繳費單沖回重症監護室時,醫生和護士已經做好了準備。
"放心吧,梁先生,我們會盡力的。"主治醫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帶著團隊走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的紅燈亮起,那一刻,我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我癱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前所未有的疲憊席捲而來。
然而,我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許靜的條件,像兩座大山,壓在我的心頭。
尤其是第二個,讓我媽退回那五十萬。
以我對她的了解,這無異於虎口拔牙。
但一想到許靜那雙冰冷而失望的眼睛,一想到那份我親手簽下的借款協議,我便知道,我別無選擇。
我必須去面對,去戰鬥。
為了我的父親,為了許靜,也為了我自己。
我拿出手機,找到了我弟弟梁文浩的電話,撥了過去。
"喂,哥?爸怎麼樣了?"梁文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懶散。
"爸在手術,情況很危險。"我冷冷地說,"你現在在哪?我馬上過去找你。把你那輛新車也開過來。"
"啊?找我幹嘛?我正跟朋友打牌呢……車?車怎麼了?"
"別廢話!"我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我給你半小時,在咱媽家樓下等我。如果你不來,或者車不在,後果自負。"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那個有求必應的"好哥哥"了。

06
半小時後,我打車趕到我媽家樓下。
那輛嶄新的黑色越野車果然停在樓門口,梁文浩靠在車門上,一臉不耐煩地抽著煙。
看到我下車,他把煙頭一扔,迎了上來:"哥,你搞什麼飛機?火急火燎的,爸手術不是有你盯著嗎?"
我沒有理會他的問題,只是冷冷地盯著他和他身後的那輛車。
這輛車,至少價值二十五萬。
是我給媽的養老錢,我爸的救命錢,換來的。
"車鑰匙給我。"我向他伸出手。
梁文浩愣了一下,隨即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哥,你沒病吧?這是我的車,給你鑰匙幹嘛?"
"你的車?"我冷笑一聲,"你哪來的錢買車?你一個月三千塊的工資,夠加油還是夠交保險?"
被我戳到痛處,梁文浩的臉瞬間漲紅了:"你什麼意思?這是媽給我買的!媽的錢不就是你的錢,你的錢不就是我們家的錢嗎?分那麼清楚幹什麼!"
"家的錢?"我一步步逼近他,強大的氣場壓得他不由自主地後退,"哪個家?是我和許靜的家,還是你和我媽的家?梁文浩,我爸現在躺在醫院裡生死未卜,你開著他拿命換來的車,心安理得嗎?"
"你……你別血口噴人!"梁文浩色厲內荏地吼道,"什麼叫拿命換來的車!這是媽心疼我,你別把什麼事都往我身上賴!"
"我懶得跟你廢話。"我失去了耐心,"今天這車,你必須賣掉。錢,一分不少地給我吐出來,給我爸治病。"
"不可能!"梁文浩跳了起來,"這車是我的!誰也別想動!"
他說著,就想拉開車門上車。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常年健身,力氣遠比他這個被酒色掏空了身體的人大得多。
他掙扎了幾下,沒掙開,惱羞成怒地喊道:"梁文淵你瘋了!你放開我!"
我們的爭吵聲引來了樓上的趙秀蘭。
她像一陣風似的衝下來,一看到我抓著梁文浩,立刻衝上來對我又打又罵。
"梁文淵你這個白眼狼!你要逼死我們娘倆是不是!你弟弟就這點念想,你也要給他毀了?"
她張牙舞爪地護在梁文浩身前,活像一隻保護幼崽的母雞,那兇狠的模樣,和我印象里那個總是對我哭哭啼啼的母親判若兩人。
"媽,您讓開。"我的聲音冷得像冰,"今天這事,沒得商量。"
"我不讓!有本事你連我一起打!"趙秀蘭開始撒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養了個兒子,娶了媳婦就忘了娘啊!現在要回來扒親媽的皮,挖親弟弟的肉啊!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周圍開始有鄰居探頭探腦地圍觀,對我指指點點。
"這不是老梁家的大兒子嗎?聽說可出息了。"
"出息有什麼用,你看把他媽逼成什麼樣了。"
"為了錢,兄弟反目,真是家門不幸……"
梁文浩站在一旁,看著他媽在地上打滾,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他以為,用這種方式,就能讓我妥協。
他們都以為,我還是以前那個把"臉面"和"孝順"看得比天還大的梁文淵。
可惜,他們錯了。
許靜那雙失望的眼睛,和那份冰冷的借款協議,已經把我徹底打醒了。
我沒有理會地上的趙秀蘭,也沒有理會周圍的指指點點。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二手車行的小李嗎?對,我是梁文淵。我有一輛剛買不到一個月的黑色越野車要賣,手續齊全。你現在帶人過來看看,價格合適,馬上就能過戶。"
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