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媽,爸的情況很危險,需要立刻手術,費用大概三十萬。"
"三十萬?這麼多?"趙秀蘭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哎喲我的老天爺,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媽,你先別急。"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我這邊錢不夠了。我每年給您轉的五十萬,您用了多少?現在還剩多少?能不能先打過來給我應急?"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這種沉默讓我心頭髮慌,比她直接哭鬧更讓我不安。
"媽?您在聽嗎?"
"文淵……"趙秀a蘭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經帶上了哭腔,"你……你這是在怪媽嗎?媽知道你辛苦,可你弟弟他……他也不容易啊……"
"我沒怪您,我就是問問錢還有沒有。"我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消磨。
"錢……錢……"趙秀蘭支支吾吾,開始顧左右而言他,"你弟去年談了個對象,人家姑娘要求城裡有套婚房。我尋思著你給的錢放在銀行也是死期,就託人給你弟找了個理財產品,說是收益高,能快點湊夠首付……"
"理財產品?"我心裡咯噔一下,一種更壞的預感涌了上來,"什麼理財產品?錢能馬上取出來嗎?"
"哎呀,那個……人家說要鎖定三年,現在取的話……要虧好多本金呢!"趙秀蘭的聲音越來越小,"文淵,你別急啊,你不是能掙錢嗎?你再想想辦法,跟朋友同事借一點,不就周轉過來了?你弟弟這可是一輩子的幸福啊,那錢要是動了,他媳婦就吹了!"
"轟"的一聲,我腦子裡的最後一根弦,斷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聽到了什麼。
我父親在重症監護室里命懸一線,她心裡想的,竟然還是小兒子的婚房和那個見鬼的理財產品!
"媽!"我幾乎是咆哮著打斷她,"那是爸的救命錢!什麼理財能比爸的命還重要?你馬上把錢給我取出來,不管虧多少,立刻,馬上!"
"你吼什麼!梁文淵,你長本事了,敢吼你媽了?"趙秀蘭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了。
"你是不是聽你那個媳婦挑唆了?我就知道她不是個省油的燈!我們梁家養你這麼大,你現在心裡就只有你老婆孩子了?為了點錢,你連你親弟弟的將來都不管了?"
她尖利的指責像無數根鋼針,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從未想過,在母親心裡,我和我的家庭,竟然是這樣的地位。
我不是她的驕傲,我只是弟弟幸福路上的墊腳石,是一個源源不斷供給資源的工具。
電話那頭,我媽還在喋喋不休地哭訴著我的"不孝"和許靜的"惡毒"。
我再也聽不下去,猛地掛斷了電話,一拳砸在冰冷的牆壁上。
指關節傳來的劇痛,卻遠遠比不上心裡的絕望和寒意。
我像一頭困獸,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裡來回踱步。
錢,我需要錢。
現在,立刻,馬上。
可我能找誰?
那些曾經和我稱兄道弟的朋友,一聽到"三十萬"這個數字,電話里的聲音都變得猶豫和尷尬。
人情冷暖,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我的人生,第一次陷入了如此狼狽和無助的境地。
最終,我還是拖著灌了鉛的雙腿,走回了重症監護室的門口。
許靜還坐在那兒,背影單薄而倔強。
我走到她面前,喉嚨發緊,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幾個字:
"小靜……幫幫我。"
04
許靜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很紅,但眼神卻異常平靜。
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靜。
她沒有問我跟我媽通話的結果,似乎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我憑什麼幫你?"她輕聲問,像是在問我,也像是在問她自己。
我啞口無言。
是啊,憑什麼?
我親手把我們的家掏空,去填補那個無底洞。
現在窟窿塌了,砸到我自己了,我卻回頭來找這個被我傷得最深的人求助。
我有什麼資格?
我的雙腿一軟,頹然地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插進頭髮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是我混蛋……是我對不起你……"我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自我唾棄,"我不該……我不該把你當成理所當然。"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遠處護士站傳來的微弱聲響。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理我的時候,許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們結婚的時候,我爸媽單獨找我談過一次話。"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他們說,你是個有才華、有擔當的男人,但你的家庭是個複雜的擔子。他們擔心我嫁給你,會受委⚫︎。他們給了我一張卡,裡面是他們一輩子的積蓄,二十萬。他們說,這筆錢,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動用,更不能讓你知道。"
我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她。
這件事,我聞所未聞。
許靜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我當時還覺得我爸媽多慮了。我相信你,我相信我們能靠自己的努力,過上好日子。這筆錢,我一直沒動過。後來我升職加薪,我自己的獎金和理財收入,也都存進了那張卡里。"
她頓了頓,直視著我的眼睛:"梁文淵,那是我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退路。是我在這個家裡,唯一的安全感。因為我早就看出來了,你的心,有一半,從來不屬於我們這個小家。"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退路。
安全感。
這些年,我給了她價值不菲的禮物,給了她優渥的物質生活,卻唯獨沒有給她一個妻子最需要的安全感。
"那張卡里,現在有四十萬。"許靜平靜地拋出一個數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炫耀。
我愣住了。
四十萬。
一筆足以解我燃眉之急的巨款。
這筆錢,是她的婚前財產,是她父母的血汗錢,是她自己多年來兢兢業業攢下的私房錢。
這筆錢,與我,與我們這個"共同"的家,沒有半點關係。
"小靜……"我的聲音都在顫抖,巨大的羞愧和一絲微弱的希望同時湧上心頭。
"錢,我可以拿出來。"許靜打斷了我,她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你說!只要我能做到,什麼條件我都答應!"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說道。
許靜從包里拿出一張紙,一支筆,遞到我面前。
那張紙,竟然是一份列印好的……借款協議。
"第一,這四十萬,是我借給你的,不是給你的。你要在這份協議上簽字,寫明借款金額、用途,以及還款計劃。"
"第二,"她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冷硬得像一塊石頭,"從今天起,你必須斷絕給你家裡所有不合理的經濟支持。你每年給的那五十萬,必須立刻要回來。要不回來,就從你未來的工資里,一分一分地,還給我。"
"梁文淵,這不是在懲罰你,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我們這個家。如果你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那我們之間,也就沒什麼可談的了。"
我呆呆地看著那份白紙黑字的借款協議,和我面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妻子。
那個曾經溫柔似水、對我百依百順的許靜,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冷靜、決絕,甚至有些殘酷的女人。
她用最直接、最尖銳的方式,剖開了我們之間那層虛偽的溫情面紗,將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了我的面前。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
是主治醫生的電話。
"梁先生!病人情況突然惡化,血壓掉得厲害!你們的押金到底什麼時候能到?再拖下去,我們就是想救,也回天乏術了!"
醫生的催促像一道催命符,瞬間擊潰了我所有的猶豫。
我看著許靜,看著她手裡那份冰冷的協議和那支筆。
我知道,簽下這個字,我和她之間,某種東西將永遠地改變了。
但是不簽,我失去的,將是我的父親。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05
我接過了筆。
筆尖懸在紙張上方,不過幾厘米的距離,卻感覺重若千鈞。
紙上,"借款人"一欄後,是我的名字,印刷體的宋體字,冰冷而清晰。
我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個畫面。
我和許靜剛認識時,她笑靨如花的樣子。
我們婚禮上,她含淚說"我願意"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