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威嚴。
我清楚地看到,旁邊的張蘭緊張地攥緊了衣角,而顧明哲則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踢我的腳,示意我不要再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迎上顧建國的目光,正準備再次開口反駁。
突然,張蘭搶先說道:「是啊是啊,建國說得對。晚晴,你就聽你爸的吧,住家裡熱鬧。正好,你也可以陪陪我,教我用用你那個智慧型手機,我好多功能都不會呢。」她一邊說,一邊拚命地朝我擠眼睛,笑容里滿是討好和祈求。
看著她臉上的傷痕和眼裡的恐懼,我即將脫口而出的反抗,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明白,如果我今天執意要走,執意要打破這個所謂的「規矩」,那麼等我和顧明哲離開後,承受顧建國怒火的人,只會是張蘭。
我緩緩點了點頭,說:「好,我聽爸的安排。」
聽到我的回答,顧建國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情,他不再看我,繼續喝他的茶。
顧明哲和張蘭則明顯鬆了一口氣。
我低下頭,看著碗里那碗早已冰涼的粥,心裡卻比冰還冷。
我妥協了,但這不是認輸。
我忽然意識到,要想把婆婆從這個泥潭裡拉出來,光靠硬碰硬的衝動是沒用的。
我必須留下來,看清楚這個家「傳統」的根到底爛在哪裡。
我要的不是一時的安寧,而是徹底的顛覆。
03

住進顧家的日子,像一場壓抑的默片。
白天,顧建國和顧明哲去上班,家裡只剩下我和張蘭。
張蘭似乎想極力彌補我,對我無微不至,但她的言行舉止間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仿佛我是個隨時會爆炸的易碎品。
我是一名心理諮詢師,專攻家庭關係與創傷干預。
職業本能讓我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和分析這個家庭的病態結構。
顧建國是典型的權威型人格,控制欲極強,任何對他權威的挑戰都會引發他的暴怒。
而張蘭,則是典型的「習得性無助」,在長期的暴力和精神壓制下,她已經喪失了反抗的意志,甚至將施暴者的邏輯內化,認為是自己「不夠好」才導致了暴力。
最讓我心驚的是顧明哲。
他不是不知道對錯,但他選擇了最省力的方式——順從。
他害怕破壞表面的和平,害怕面對父親的怒火,更害怕承擔改變所帶來的未知風險。
他的「孝順」,實際上是一種精緻的利己和懦弱。
我開始有意識地和張蘭建立情感聯盟。
我不再提那晚的事,而是陪她聊天,聊她年輕時的愛好,聊我工作中有趣的案例。
我發現她喜歡刺繡,但已經很多年沒碰過了。
我便網購了最好的絲線和繡繃,作為禮物送給她。
「哎呀,這多浪費錢啊……」她嘴上抱怨著,眼神里卻閃爍著久違的光彩。
「媽,這不是浪費。這是您的愛好,能讓您開心的事,就是最有價值的。」我溫和地說。
在我的鼓勵下,她重新拿起了繡針。
陽光下,她安靜地坐在窗邊,一針一線地勾勒出花鳥的輪廓,臉上的線條都柔和了許多。
那一刻,她不再是顧家的附屬品,而是一個有靈魂的、獨立的個體。
然而,美好的表象之下,暗流洶湧。
一天晚上,我藉口加班,在書房處理工作郵件。
顧明哲走進來,把一杯牛奶放在我桌上,狀似無意地問:「最近……媽好像開心了不少,你們聊什麼了?」
「就隨便聊聊,她不是開始做刺繡了嗎?挺好的,人有點精神寄託。」我頭也不抬地回答。
「嗯。」他應了一聲,卻沒有離開,手指在我的書架上輕輕划過,「晚晴,我知道你心善。但有些事,還是不要摻和太深。保持現狀,對大家都好。」
他的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我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抬起頭,直視著他:「你所謂的『現狀』,就是你媽活得像個提線木偶,而你爸是那個唯一的提線人嗎?」
顧明哲的臉色沉了下來:「你說話一定要這麼尖銳嗎?我爸只是脾氣不好,但他養活了這個家,沒有他,哪有我們現在的生活?」
「所以我們就要對他的暴力感恩戴德?」我冷笑一聲。
「這不是暴力,這是……這是我們家的相處模式!」他拔高了聲音,又立刻壓了下去,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不想跟你吵。總之,你記住,這個家裡,我爸就是天。別試圖去改變什麼,否則後果你承擔不起。」
他說完,摔門而出。
我看著緊閉的房門,心裡一片冰涼。
我意識到,顧明哲已經被他父親的邏輯徹底同化了。
更讓我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在第二天。
我發現我的筆記本電腦被人動過了。
我有一個習慣,每次關機前都會把滑鼠放在螢幕右下角一個特定的像素點上。
但那天早上我打開時,滑鼠卻在螢幕中央。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我的腦海。
我立刻檢查了電腦的後台進程和文件訪問記錄。
結果讓我遍體生寒——一個我從未安裝過的遠程監控軟體,正在後台悄無聲息地運行著。
安裝時間,是三天前。
是誰幹的?
顧明哲?
還是……顧建國?
我不敢聲張,假裝一切如常。
下班後,我藉口去朋友家取東西,在外面用手機買了一個微型信號探測器。
回到家,我鎖上房門,打開探測器。
當探測器掃過床頭那個顧明哲買給我的所謂「智能音箱」時,發出了尖銳的蜂鳴聲。
我撬開音箱外殼,裡面赫然藏著一個針孔攝像頭,鏡頭正對著我們的大床。
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暖意。
這不是一個家,這是一個布滿了監控和陷阱的監獄。
顧建國不僅用暴力控制著他妻子的身體,還用這種卑劣的手段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他不是脾氣不好,他是個徹頭徹尾的變態。
我看著那個閃著微弱紅光的鏡頭,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開始在我的腦海中慢慢成形。
既然你們喜歡用「規矩」說話,那我就用你們的「規矩」,來摧毀這個腐爛的家。
04
發現了攝像頭的存在後,我沒有立刻拆穿。
我明白,打草驚蛇只會讓我陷入更被動的境地。
顧建國的控制欲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任何直接的對抗,都可能引發他更極端的行為。
我開始在「監控」下表演。
我和顧明哲的對話,都圍繞著工作、生活瑣事,絕口不提任何關於家庭矛盾的話題。
我甚至會刻意表現出對顧建國的「順從」,在飯桌上主動給他添飯,聽他高談闊論時露出「崇拜」的表情。
我的「轉變」讓顧明哲鬆了一口氣,他以為我終於「開竅」了,對我的態度也緩和了許多。
顧建國看我的眼神,也不再那麼審視和戒備。
但我背地裡的行動,從未停止。
我以電腦中毒為由,請公司的技術人員徹底重裝了系統,清除了那個監控軟體。
然後,我買了一支小巧的錄音筆,隨時帶在身上。
我知道,要想扳倒顧建國,我需要鐵證,而不是一次次的口頭爭執。
機會很快就來了。
月底,顧建國的公司發了一筆獎金。
那天他心情很好,晚飯時甚至喝了點酒。
飯後,張蘭在廚房洗碗,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盤子。
「哐當」一聲,像是一個開關,瞬間點燃了顧建國。
「你還能幹點什麼!成天毛手毛腳!那套盤子是我特意託人買的!」他的吼聲從客廳傳來,帶著濃濃的酒氣。
我心中一緊,立刻按下了口袋裡錄音筆的開關。
我看到張蘭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跑出來道歉:「建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手滑?我看你就是存心的!」顧建國猛地站起來,一步步逼近張蘭,「我給你的生活費是不是又偷偷給你那個不成器的弟弟了?說!」
「沒有,我真的沒有!」張蘭嚇得連連後退,臉色慘白。
「還敢犟嘴!」顧建國揚起了手。
「爸!」我立刻站了起來,擋在張蘭面前,「媽不是故意的,您喝多了,先坐下休息吧。」
顧建國的手停在半空,他眯著眼睛看我,臉上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怒意:「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滾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