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的表哥,陳鋒。
大姑姑的兒子,在北方某野戰部隊當連長。
我飛快地在螢幕上打下一行字,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那行字很簡單:
「姑姑被打了。速歸。」
04
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我異常平靜的臉。
信息發送成功,那個綠色的對話框旁邊,是一個小小的紅色感嘆號,提醒我對方可能無法及時接收。
我知道,部隊有紀律,手機集中保管,陳鋒不可能立刻看到。
但我更知道,只要他看到,天涯海角,他都會回來。
陳鋒是我大姑姑的兒子,我名義上的表哥。
大姑姑是爺爺的長女,也是最不受待見的一個,早年因為自由戀愛,嫁給了一個普通工人,被爺爺視為家族的恥辱,斷絕了往來。
直到大姑父因公殉職,留下孤兒寡母,爺爺才算鬆了口,但關係始終冷淡。
陳鋒從小就沉默寡言,但骨子裡有股和他父親一樣的犟勁。
他十八歲入伍,憑著一股不要命的勁頭,從一個農村兵干到了野戰部隊的連長,是姜家第三代里,唯一一個不靠家族蔭庇,自己闖出一片天的人。
他也是唯一一個,會在過年時,悄悄塞給姜秀雲姑姑一個紅包,說「姑,給自己買件新衣服」的人。
春和樓的王經理還在和我爸焦頭爛額地商量著賠償事宜。
那盞燈的價值顯然超出了他們的想像,王經理已經打了電話給老闆。
爺爺被二叔扶著,坐回了椅子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翻湧著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憤怒,有失望,或許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恐懼?
他在恐懼什麼?
恐懼我這個孫女的失控?
還是恐懼他維繫了一輩子的大家長權威,在今晚,被我用一瓶茅台砸出了第一道裂痕?
姑姑姜秀雲被我拉著,站在包廂門口,進退兩難。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小禾,我們……我們不能走。」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燈……太貴了,我們賠不起。」
「錢的事,不用你管。」我看著她紅腫的臉,輕聲說,「姑姑,你告訴我,你疼嗎?」
她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問這個。
幾十年來,所有人都在問她「飯做好了嗎」、「衣服洗了嗎」、「爸的藥喂了嗎」,從沒有人問過她,「你疼嗎」。
她的眼圈又紅了,嘴唇哆嗦著,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我知道她在撒謊。
那一巴掌那麼響,怎麼可能不疼。
「你先跟我回家,」我放緩了語氣,「剩下的事,我來處理。相信我。」
我的平靜似乎感染了她,她眼中的驚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依賴。
她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我爸那邊似乎談崩了。
「什麼?三十八萬?」我爸的調門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王經理,你沒開玩笑吧?一盞燈而已,你們這是敲詐!」
「姜先生,這真不是敲詐。」王經理一臉苦澀,把手機遞給我爸看,「這是我們老闆從維也納發來的購貨單,您看,加上關稅和運費,就是這個價。我們老闆說了,一分錢不能少,不然就只能報警處理了。」
三十八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在包廂里炸開了鍋。
在場的親戚們發出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二叔一家臉色煞白,我媽更是差點癱倒在地。
對於他們這些工薪階層來說,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毒和指責。
是我,是這個「瘋子」,給整個家族惹來了滔天大禍。
爺爺的身體晃了晃,二叔趕緊扶住他。
他指著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羞憤和經濟壓力,讓他那張常年威嚴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報警!對,報警!」二嬸突然尖叫起來,「把這個小畜生抓起來!讓她去坐牢!我們姜家沒錢給她賠!」
「沒錯!讓她自己承擔責任!」
「她自己惹的禍,憑什麼讓我們全家跟著倒霉!」
一時間,群情激奮。
那些剛剛還低頭不語的親戚,此刻都成了正義的化身,爭先恐後地對我進行口誅筆伐。
人性中最醜陋的一面,在此刻暴露無遺。
我冷眼看著他們,像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然後,我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我鬆開姑姑的手,徑直走到王經理面前,拿起那份電子帳單,平靜地看了一眼。
「三十八萬,是嗎?」我問。
王經理點了點頭。
「好,我賠。」我從我的挎包里,拿出了一張銀行卡,遞到他面前,「這張卡里有四十萬,密碼六個八。多出來的兩萬,算是給你們員工的精神損失費。現在,可以讓我們走了嗎?」
整個包廂,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看著我手裡的那張卡,眼神里充滿了荒謬和不可思議。
我爸更是愣在當場,喃喃自語:「你……你哪來這麼多錢?」
是啊,我哪來這麼多錢?
在他們眼裡,我只是一個剛畢業沒幾年,在外面「瞎混」的黃毛丫頭。
他們不知道,我這幾年在申城,不是在「瞎混」。
我跟著我的老闆,一個業內傳奇女性,沒日沒夜地拼,策划過明星婚禮,承辦過上市公司的年會。
這四十萬,是我用無數個通宵和數不清的胃藥換來的,是我準備在申城付首付的「老婆本」。
我本來沒打算告訴他們。
因為我知道,一旦他們知道我有錢,這筆錢就會像唐僧肉一樣,被這個家族裡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撕扯乾淨。
但現在,我不在乎了。
用四十萬,買斷我和這個腐朽家族的聯繫,買回姑姑半輩子的尊嚴。
值。
05
王經理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展開,他愣愣地看著我手裡的銀行卡,一時間竟沒有伸手去接。
「怎麼?嫌少?」我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不不不,不是……」他回過神來,臉上露出職業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僵硬,「姜小姐,您誤會了。只是……只是這數額巨大,我需要跟我們老闆確認一下。」
「可以。」我把卡拍在他手裡,「刷卡機拿來,我親自輸密碼。另外,我需要一張手寫的收據,註明款項是用於賠償『山河』廳水晶吊燈的全部損失,並且春和樓方面不再追究任何責任。」
我條理清晰,語氣冷靜,像是在處理一樁再普通不過的商業糾紛。
我的鎮定,與周圍親戚們的驚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們看我的眼神,已經從剛才的怨毒,變成了混雜著嫉妒、貪婪和費解的複雜光芒。
我爸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陌生感,仿佛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女兒。
刷卡,輸密碼,簽字。
當POS機吐出那張長長的簽購單時,我感覺渾身上下一輕。
壓在我心頭多年的那塊名為「家族」的巨石,好像終於被我親手搬開了。
我將那張寫著「賠償款肆拾萬元整」的收據折好,放進包里,然後轉身,再一次拉起姑姑的手。
這一次,沒有人再敢攔我。
那些保安,那些親戚,甚至我爸媽,都像摩西分海一樣,自動為我讓開了一條路。
我拉著姑姑,在幾十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如同廢墟般的「山河」廳。
走出春和樓的大門,一股夾雜著雪籽的冷風迎面撲來,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我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里,卻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自由。
姑姑還處於一種魂不守舍的狀態。
她被我拉著,機械地走著,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
她紅腫的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小禾,」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哭腔,「那……那是你攢著買房子的錢啊……你怎麼能……」
「房子沒了可以再掙,」我打斷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姑姑,尊嚴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今天這四十萬,不是為了那盞破燈,是為了買你後半生的自由。」
她看著我,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羞辱和委屈,而是百感交集的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