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不知道岳父生病住院。
而她,這個十年沒有回過一次家的「不孝女」,卻在千里之外,安排好了一切。
我算什麼?
我這個留在他們身邊,卻什麼都做不了的「好女婿」,又算什麼?
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走了。」我說完這三個字,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沒有再回頭。
我知道,身後那道目光,依然平靜,依然清冷。
她正在看著她的「研究課題」,完成了最後的觀察,然後,存檔,封存,歸入歷史。
走出環球金融中心,外面陽光刺眼。
我站在陸家嘴的天橋上,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河,看著那些神情倨傲的金融精英們從我身邊走過。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除夕夜,林晚舒對我說的話。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時候,我不懂。
我以為,只要我賺夠了錢,就能擠進她的世界。
現在我才明白,我們之間的鴻溝,從來都和錢無關。
那是一種認知、格局、思維方式上的天塹,是我永生永世,都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08
從上海回來後,我徹底成了一個廢人。
我沒有家了。
曾經的房子被拍賣,車子也早就賣掉。
我租了一間最便宜的城中村單間,陰暗,潮濕,牆壁上布滿了青黑色的霉斑。
我開始沒日沒夜地喝酒。
只有在酒精的麻痹下,我才能暫時忘記林晚舒那張冷靜的臉,和她說的那些冰冷的話。
「我只是在賺錢。」
「你只是我的研究課題。」
這些話,像魔咒一樣,在我腦海里反覆迴響。
我的人生,我的十年奮鬥,我所有的驕傲和掙扎,在她看來,不過是一場商業案例分析。
這種被徹底否定的感覺,比破產本身更讓我絕望。
債主偶爾還會找上門,但看著我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連咒罵都覺得浪費力氣,最後只是啐一口唾沫,悻悻離去。
我曾經的那些「兄弟」們,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世界,仿佛都拋棄了我。
有一天,我在小賣部賒帳買酒,老闆娘看我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可憐。
她用方言跟旁邊的人說:「喏,就那個,以前開寶馬的大老闆,現在連瓶二鍋頭的錢都拿不出,真是造孽哦。」
我抓著酒瓶,踉踉蹌蹌地走在街上,周圍人的指指點點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我所有的自尊,都被碾碎在骯髒的泥水裡。
我走到了江邊。
渾濁的江水在腳下翻滾,發出沉悶的咆哮。
天色陰沉,就像我的心情。
一個念頭,瘋狂地冒了出來:跳下去,一了百了。
死了,就不用再面對這一切了。
不用再面對失敗,不用再面對別人的白眼,更不用再活在林晚舒那個巨大的陰影之下。
我站上江邊的護欄,風很大,吹得我衣衫獵獵作響。
只要再往前一步,一切就都結束了。
就在我閉上眼睛,準備縱身一躍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本能地不想接,但那鈴聲卻固執地響個不停。
鬼使神差地,我掏出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喂,是許安嗎?」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
是岳母,陳靜。
我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媽……」我哽咽著,只叫出了一個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你……你現在在哪兒?」陳靜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我……我在江邊。」
「你別做傻事!」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驚恐,「許安,你聽我說,你爸……你爸他想見你。你快來醫院一趟,市第一人民醫院,心血管內科,1302房。」
岳父?
他想見我?
這個念頭,讓我從死亡的邊緣,被硬生生拽了回來。
我跌跌撞撞地從護欄上下來,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醫院的地址。
在病房門口,我看到了岳母。
她比我上次見時,蒼老了許多,兩鬢已經全白了。
她看到我這副鬼樣子,眼圈一紅,但什麼也沒說,只是拉著我走進了病房。
病床上,岳父林正德安靜地躺著,身上插著各種管子,旁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他瘦了很多,臉頰深陷,但眼神依然清亮。
「你來了。」他看到我,虛弱地笑了笑。
「爸。」我跪在病床前,泣不成聲,「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們……」
「起來,起來。」林正德費力地抬起手,想要拉我,「一個大男人,像什麼樣子。」
陳靜把我扶了起來。
林正德喘了口氣,緩緩說道:「許安,我聽小靜說了你的事。生意失敗了,沒什麼大不了。你還年輕,只要人還在,就有從頭再來的機會。」
我低著頭,無地自容。
「你別怪晚舒。」林正德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嘆了口氣,「那孩子,從小就要強,性子也冷。但她的心,不壞。她走的那天晚上,其實在樓下站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才坐車去了火車站。」
我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她……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讓她走嗎?」林正德反問,「她就是知道你的脾氣,知道你會糾纏不休,所以才斷得那麼乾脆。她是在逼你,也是在逼她自己。」
「那十年……」我艱澀地開口,「她真的,一次都沒想過回來嗎?」
「想過。」這次回答的,是岳母陳靜。
她從床頭櫃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相冊,遞給我。
我打開相冊,裡面全是照片。
第一張,是「安途建設」開業那天,我站在公司門口,笑得像個傻子。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安途,取自『許安』和『前途』。
願你前途似錦。
第二張,是我拿下城西那個項目後,在慶功宴上喝得大醉,被同事架著。
右下角寫著:戒酒。
酒精會影響判斷力,是商業決策的大忌。
第三張,是我買了第一輛寶馬車,靠在車前拍的。
下面寫著:警惕消費升級陷阱。
資產不等於資本。
……
一頁頁翻下去,全都是我這十年來的點點滴滴。
成功的,失敗的,風光的,狼狽的。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有一句林晚舒手寫的批註,像是一個冷靜的觀察者,記錄著我的每一步。
直到最後一張。
那是我站在上海環球金融中心樓下的照片,仰著頭,一臉茫然。
照片的視角,是從高處俯拍的。
這張照片下面,沒有批註。
只有三個字。
「報告,完成。」
我拿著相冊,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這些照片,是她托周倩,每年寄回來的。」陳靜擦著眼淚說,「她不回家,也不聯繫我們,就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她一直在關注著你,也關注著我們。她給你爸請了最好的醫生,給我們換了更大的房子,但她自己,在上海的前五年,住的是最便宜的合租房,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她一個學中文的,硬是考下了CFA和FRM。」
「她不是在報復你,許安。」林正德看著我,目光深邃,「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場救贖。既是救贖她自己,也是……想救贖你。只是她的方式,太偏激,太決絕,也太傷人。」
我再也忍不住,抱著那本相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09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我終於平靜下來,抬起紅腫的眼睛時,岳父林正德已經因為疲憊,沉沉睡去。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平穩,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生命的鐘擺。
岳母陳靜給我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許安,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人不能總活在過去。你爸說得對,你還年輕。」
我握著那杯水,溫暖從掌心傳來,驅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
我看著那本攤開的相冊,林晚舒清秀而凌厲的字跡,像一把把刻刀,在我心裡刻下無法磨滅的痕跡。
救贖。
原來,她那場長達十年的「盡職調查」,不是一場冷酷的商業圍獵,而是一場慘烈的自我救贖,甚至,還包含著對我的,一絲近乎絕望的期待。
她不是要看著我死。
她是要看著我,如何親手「殺死」那個自卑、衝動、迷信人情、缺乏遠見的舊的「許安」。
她以為,當我一無所有,當我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時,我會幡然醒悟,我會浴火重生。
她收購我的不良債權,也許真的像她說的那樣,是一次純粹的商業行為。
但她選擇親自來執行這個項目,選擇留下那本相冊,又何嘗不是在用一種我從未懂過的方式,給我傳遞一個信息,給我一個最後的,選擇的機會。
她完成了她的報告。
而我的人生,這份報告的主體,卻還遠未到結尾。
我是選擇就此沉淪,成為報告里那個失敗的案例,還是選擇撕掉這份報告,重新書寫我自己的結局?
那一刻,我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活下去,並且要活得更好的慾望。
我不想再當她報告里的那個失敗者。
「媽,」我抬起頭,看著陳靜,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我想……從頭再來。」
陳靜看著我,露出了久違的欣慰笑容:「好,好孩子。需要我們做什麼,你儘管說。」
我搖了搖頭:「不用。這一次,我想靠自己。」
離開醫院後,我沒有再回那個陰暗的出租屋。
我找了一家公共浴室,把自己從頭到腳洗刷得乾乾淨淨,然後去理髮店,剃了個最便宜的平頭。
鏡子裡的男人,面容憔悴,眼窩深陷,但眼神里,卻有了一絲久違的光。
我身上幾乎沒有錢了。
我需要一份工作,任何工作都行。
我去了曾經最熟悉的建築工地。
我放下了所有「許總」的架子,告訴工頭,我什麼都能幹,力工、瓦工、鋼筋工,只要給錢。
工頭是個認識我的人,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最後嘆了口氣,給了我一份扛水泥的活。
五十公斤一袋的水泥,從一樓扛到十六樓,一天兩百塊錢。
第一天下來,我的肩膀被磨得血肉模糊,晚上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架。
汗水浸濕傷口,疼得我齜牙咧嘴。
有好幾次,我都想放棄。
但一想到林晚舒那雙清冷的眼睛,一想到那本相冊,我就咬著牙,撐了下來。
我不再喝酒,不再抱怨。
我每天沉默地幹活,吃飯,睡覺。
我的身體在迅速地恢復強壯,皮膚被曬得黝黑,手上結滿了厚厚的繭子。
我的心,也在這個過程中,一點點地沉澱下來。
我開始反思過去。
反思我生意上的每一次決策,反思我與林晚舒的每一次爭吵。
我發現,她說得都對。
我的成功,充滿了僥倖和偶然;而我的失敗,卻是板上釘釘的必然。
我所謂的「人情」,不過是交易。
我所謂的「面子」,不過是虛榮。
我被自己一手構建的虛假繁榮蒙蔽了雙眼,看不到腳下早已是萬丈懸崖。
而林晚舒,她只是那個站在懸崖對面,唯一看清了這一切的人。
三個月後,我靠著扛水泥,攢下了不到兩萬塊錢。
一天晚上,工頭老王找到我,遞給我一瓶啤酒:「許安,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原來,工地新來了一個技術員,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光有理論,沒有實踐經驗,看圖紙出了錯,導致一批預製件的尺寸不對,要返工。
老王急得焦頭爛額。
我拿過圖紙,就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給了老王一個新的方案,可以在不全部返工的情況下,通過局部修改和加固,解決這個問題,能為工地省下至少十萬塊錢的損失。
老王半信半疑,但死馬當活馬醫,還是採納了我的方案。
結果,問題完美解決。
那晚,老王塞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面是一萬塊錢。
他說:「許安,你不是扛水泥的料。你這腦子,不該待在工地上。」
我拿著那一萬塊錢,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向老王辭了工。
我沒有用這筆錢去改善生活,而是去了一個地方——我曾經的競爭對手,「宏業建材」的公司。
宏業的老闆,在金瑞事件後,一直對我心存愧疚。
我找到他,沒有提過去,也沒有要任何職位。
我只是告訴他,現在市場上有很多因為開發商暴雷而停工的爛尾樓,這些樓里,有大量的鋼材、門窗、電纜等建材,都是可以回收再利用的。
我提議,成立一個「城市建築資源再生」部門,專門去和那些破產項目的清算方談判,低價收購這些閒置建材,經過分揀、修復、檢測後,再以二手建材的形式,賣給那些對成本敏感的農村自建房市場或者臨時建築項目。
這是一個全新的,甚至有些「撿破爛」意味的商業模式。
宏業老闆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看著我黝黑的臉和滿是老繭的雙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許安,我信你。這個部門,就交給你了。公司前期投兩百萬,給你百分之二十的乾股。」
我的新人生,從「撿破爛」,開始了。
10
我的人生,翻開了新的一頁。
「城市建築資源再生」,這個聽起來高大上的名字,乾的卻是最接地氣、最辛苦的活。
我帶著一個不到十人的小團隊,整天穿梭在城市的各個爛尾樓盤裡。
我們像一群 scavenger,在廢棄的鋼筋水泥叢林中,尋找著可以被重新賦予價值的「廢料」。
拆卸生鏽的鋼筋,撬下還算完好的門窗,盤起成卷的電纜……每一項工作,都充滿了灰塵、汗水和危險。
但我的心,卻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我不再需要陪酒,不再需要說違心的話。
我們的每一分利潤,都來自於精準的判斷、辛勤的勞動和對成本的極致控制。
我把我過去十年在建築行業積累的所有經驗,都用在了這裡。
我知道哪種鋼材可以修復,哪種管道值得拆卸,我知道如何與清算方談判,用最低的價格拿到最有價值的資源。
我的團隊里,都是和我一樣,在這次行業寒冬中被淘汰下來的老師傅。
我們是失敗者聯盟,但我們不甘心就此沉淪。
一年後,我們的部門實現了盈利。
兩年後,我們的年利潤突破了五百萬。
我們開闢了新的業務,開始與環保公司合作,對建築垃圾進行分類處理和再利用,把「撿破爛」做成了一門真正意義上的綠色環保生意。
我成了這個新興領域的專家。
我不再是那個靠人情和關係吃飯的「許總」,而是一個靠專業和實幹贏得尊重的「許工」。
我用賺來的第一筆分紅,給岳父岳母在市中心買了一套帶電梯的新房子,方便他們上下樓。
我還清了當年破產時欠下的所有個人債務。
我沒有再聯繫林晚舒。
我覺得,在她完成那份報告之後,我們之間,就已經沒有再聯繫的必要了。
她走她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周倩的電話。
「許安,有空嗎?見個面。」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複雜。
我們在一家咖啡館見了面。
周倩遞給我一份文件。
「這是什麼?」我問。
「還記得你當年那筆三千萬的不良債權嗎?」周-倩說,「兩年前,城東那塊地成功拍賣,『華泰』的債權清償率最終達到了百分之三十。
遠望資本當初三百一十二萬的收購成本,最終收回了九百萬。
刨去所有成本,凈賺了五百多萬。」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林總……她很有眼光。」
「這不是重點。」周倩搖了搖頭,她指著文件說,「重點是,這筆收益,林晚舒一分錢沒拿。她以遠望資本的名義,成立了一個信託基金,基金的唯一受益人,是你。」
我的手一抖,咖啡差點灑了出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五百多萬,是你的。林晚舒只是幫你代持和運作了一下。這個信託協議,在她收購你那筆債權之前,就已經簽好了。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從你身上賺錢。」周倩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感慨,「許安,她當年說那些話,什麼『研究課題』,什麼『商業行為』,都是說給你聽的,也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她不這麼說,你不會死心,她自己,也下不了那個狠心。」
我呆呆地看著那份信託文件,受益人那一欄,「許安」兩個字,清晰地列印在上面。
「她……她人呢?」我感覺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她辭職了。」周倩說,「半年前,她就離開了遠望資本。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她走之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她說,她的『報告』已經完成了,剩下的路,該你自己走了。」
我走出咖啡館,外面下起了小雨,細細密密的,像十年前那個除夕夜的雪。
我忽然明白了林晚舒最後的用意。
她不是要給我一筆錢,她是要給我一個選擇的權利。
她用十年時間,把我逼到絕境,又在我重新站起來之後,把當初從我這裡「拿走」的一切,以另一種方式,還給了我。
她斬斷了我的退路,又給了我一個新的起點。
她真的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狠,也最溫柔的人。
我站在雨中,撥通了岳母的電話。
「媽,晚舒……有消息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她前天給家裡寄了張明信片。沒有地址,只有一個郵戳。」
「是哪裡的?」我追問。
「一個很遠的地方。西藏,林芝。」
掛了電話,我抬起頭,看向遠方。
雨水順著我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林芝,桃花盛開的地方。
我知道,我該上路了。
這一次,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也不是為了挽回什麼。
只是為了去見一個,我用了十年,才剛剛開始讀懂的女人。
我的前半生,是她寫的報告。
而我的後半生,我想和她一起,共同書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