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這是要去哪裡？"志遠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帶著明顯的慌亂。
我沒有回頭，拖著行李箱的手在顫抖，腳步卻沒有停下。機場大廳里人來人往，我就像一個逃亡者，心跳快得要炸開。
剛才小雨塞給我的那張紙條還握在我的手心裡，紙張已經被汗水浸濕。上面只有兩個字，卻讓我瞬間清醒——"快跑"。
一個八歲的孩子，為什麼要警告她的奶奶逃跑？她到底知道什麼？
我強忍著想要回頭看兒子的衝動，加快腳步朝出口走去。身後傳來志遠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曉雯焦急的呼喊："媽，您別走啊！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但我知道，如果我回頭，如果我上了那架飛機，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01
三個月前，我還在為自己的晚年生活發愁。
我叫王秀英，今年六十五歲，是一名退休的小學教師。自從老伴王建國兩年前去世後，我就一個人住在這套八十平米的老房子裡。房子是我們年輕時分配的，雖然設施陳舊，但承載著我們大半輩子的回憶。
每天早上六點，我準時起床，洗漱完畢後會到樓下的小花園裡鍛鍊身體。鄰居們都誇我身體硬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具身體正在走下坡路——高血壓、糖尿病、腰椎間盤突出，一樣都不少。
最讓我擔心的不是身體，而是孤獨。
志遠工作忙，一個月也就來看我兩三次，每次都是匆匆來，匆匆走。曉雯對我還算不錯，但她要照顧小雨，還要上班，也沒多少時間陪我。小雨倒是很親我這個奶奶，但八歲的孩子能陪我多久呢？
那天晚上，我正在看電視，志遠突然打來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媽，我有個好消息告訴您！"
"什麼好消息？"我關小電視音量，專心聽他說話。
"我在法國的項目談成了，公司要派我常駐巴黎三年。我和曉雯商量了，想接您一起過去。您想啊，巴黎多浪漫，空氣又好，醫療條件也比國內強。您正好可以去那邊養老，我們一家人還能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法國？我一個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的老太太，去法國幹什麼？
"志遠，我哪懂外語啊，去了也是個累贅。"
"媽，您別這麼想。巴黎有很多華人社區，您不用擔心語言問題。而且我們會照顧您的，您就當去旅遊，順便享享福。"
享福？我這一輩子都在這座城市生活，朋友、鄰居、熟悉的街道，都在這裡。離開了這些，我還是我嗎？
但志遠很堅持："媽，您一個人在家我們也不放心。小雨也特別想您跟我們一起去，她昨天還問我，奶奶什麼時候來巴黎看她。"
聽到小雨的名字，我的心軟了一下。那個小丫頭確實很黏我，每次來都要我給她講故事，教她背古詩。如果我跟著他們去法國，至少不會錯過她的成長。
"我再想想吧。"我沒有立即答應。
掛了電話，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心情複雜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去還是不去？這個問題讓我整夜失眠。
第二天一早，志遠就帶著曉雯和小雨來了。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甚至連法國的旅遊宣傳冊都帶來了。
"奶奶，您看，巴黎鐵塔好漂亮！"小雨拿著宣傳冊興奮地指給我看，"爸爸說您跟我們一起去，我們可以一起去看鐵塔，還可以去迪士尼樂園！"
看著孫女天真的笑臉，我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也許，跟著孩子們去見見世面，也不是什麼壞事。
"好吧，我跟你們去。"我點頭答應了。
志遠和曉雯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這個表情當時我沒在意，現在想來，卻覺得有些奇怪。如果只是單純地想接我去享福，他們為什麼會如釋重負呢？
02
接下來的兩個多月，志遠變得異常殷勤。
以前一個月才來兩三次的他，現在幾乎每個星期都要來看我，每次還會帶各種營養品和補品。有時候是燕窩，有時候是人參，有時候是進口的維生素。
"媽，您得把身體養好了，這樣去法國才能適應那邊的生活。"他總是這樣說。
曉雯也比以前關心我了。她會主動打電話詢問我的身體狀況，還專門給我買了一個血壓計，教我怎麼使用。她還建議我去醫院做個全面體檢，確保身體沒問題。
"媽，出國前做體檢是必須的，簽證也需要健康證明。"曉雯解釋道。
我去了市中心最好的醫院，做了各種檢查。結果顯示我的身體狀況雖然不算特別好，但也在同齡人的正常範圍內。志遠拿到體檢報告後，仔細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
除了關心我的身體，志遠還開始頻繁地詢問我的房產情況。
"媽，您的房產證在哪裡放著？萬一您去了法國，房子空著也不好，我幫您找個中介租出去，租金可以寄給您當零花錢。"
我把房產證從保險柜里拿出來給他看。這套房子雖然老，但地段好，現在市價至少也值三百萬。
"媽，要不您把房子賣了吧？三百萬在法國可以買個小公寓了，這樣您就算在那邊定居也沒問題。"志遠建議道。
賣房？我有些猶豫。這套房子承載著我和老伴太多的回憶，就這麼賣了，感覺像是把後路都斷了。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在法國定居呢，房子先留著吧。"我拒絕了他的建議。
志遠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但他沒有堅持。
最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小雨的態度變化。以前那個總是纏著我講故事的小丫頭，現在見到我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有好幾次，我發現她想跟我說什麼，但每次都被志遠或者曉雯打斷。
"小雨，別纏著奶奶了，奶奶要休息。"
"小雨，快去寫作業，別在這裡鬧。"
孩子很聽話，每次都乖乖地走開了，但我能看出她眼中的著急和無奈。一個八歲的孩子，能有什麼著急的事情呢？
臨近出發前一個星期，志遠給我辦好了所有手續。護照、簽證、機票，一應俱全。他還給我買了兩個大行李箱，說是讓我把重要的東西都帶上。
"媽，您把值錢的東西都收拾好，一起帶走。這邊的房子我會定期來看的，您放心。"
我按照他的要求，把首飾、存摺、重要證件都整理好，裝進了行李箱。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我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這不是去旅遊，而是永別。
出發前的最後一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兩點，我起身去喝水，發現客廳里有微弱的光線。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發現志遠和曉雯坐在沙發上低聲說話。
"明天就要成功了，你說媽會不會察覺到什麼？"曉雯的聲音很小，但我聽得很清楚。
"不會的，她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到了那邊，她也沒辦法了。"志遠的回答讓我心裡一沉。
到了那邊，她也沒辦法了？這是什麼意思？
我屏住呼吸，繼續偷聽。
"小雨這幾天老是想跟她說話，我擔心會壞事。"曉雯有些擔憂。
"小雨還小，說了她也不信。再說，明天上了飛機，一切就塵埃落定了。"
塵埃落定？我感覺背後發涼，悄悄退回了臥室。
這一夜，我徹底失眠了。
03
出發的日子終於到了。
早上七點，志遠開車來接我。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裝革履的，看起來心情不錯。曉雯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回頭對我微笑："媽，激動嗎？馬上就要去巴黎了！"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還好吧。"
小雨坐在我旁邊，但她今天特別安靜，一句話都沒說。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
"小雨怎麼了？是不是捨不得家？"我輕聲問她。
小雨抬頭看看我，又看看前面的爸爸媽媽，欲言又止。
"小雨昨晚有點感冒，沒睡好。"曉雯搶著回答，"到了飛機上讓她多休息就好了。"
感冒？我仔細觀察小雨，她並沒有感冒的症狀。她只是看起來很擔心，很害怕的樣子。一個八歲的孩子，為什麼會害怕跟家人一起出國旅行呢？
路上，志遠一直在跟我介紹巴黎的生活："媽，巴黎的華人區有很多中餐廳，您不用擔心吃不慣。我已經聯繫好了，到了那邊先住酒店，等找到合適的房子再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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