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終獎發了,我三千,其他人十八萬。
總經理拍著我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長:「小陳,年輕人不要太看重錢,要看重平台。」
我笑了笑,點頭收下了那薄薄的紅包。
一周後,我合同到期,公司沒有續簽。
我走得那天,總經理正開香檳慶祝,手機卻響個不停。
01
那個印著公司燙金logo的紅包,輕飄飄地躺在我手心,薄得像一片枯葉。
三千元。
數字在我腦中過了一遍,沒有激起任何感覺,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死水。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那個被文件和便利貼淹沒的角落,像一個無人問津的孤島。
空氣里瀰漫著狂歡的氣息。
混合著香水、咖啡和金錢的味道。
「我操,十八萬,愛馬仕的包包我來了!」
「晚上去哪兒嗨?必須米其林三星走起啊!」
「老公剛打電話讓我趕緊轉過去,他要拿去還房貸,笑死。」
一張張興奮到扭曲的臉在我眼前晃動,他們高高舉起手機,螢幕上刺眼的銀行到帳簡訊像是勝利的旗幟。
我面無表情地坐下,仿佛一個局外人,冷眼看著這場與我無關的盛宴。
張巍,那個最喜歡把雜事推給我的同事,刻意從我身邊走過。
他的新款水果手機幾乎要貼到我的臉上,螢幕上的「180,000.00」被他調到了最亮。
「哎,小陳,收到了吧?」他拖長了音調,語氣里滿是炫耀的油膩。
我沒抬頭,目光落在面前布滿灰塵的鍵盤上。
「收到了。」
「今年這行情,公司還這麼大方,真是跟對人了。」
他還不肯走,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見。
「這人啊,就講究一個能力,能者多勞嘛,當然,有時候也得看命,庸者多得的好事可不是天天有。」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扎向我。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竊笑。
我放在鍵盤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甲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
我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打開了電腦。
螢幕亮起,映出我那張平平無奇、戴著黑框眼鏡的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滴滴滴」,部門微信群閃爍起來。
是總經理王浩。
他發了一個巨大的紅包,配文是「兄弟姐妹們辛苦了!今晚繼續嗨!」
群里瞬間被「謝謝王總!」「王總大氣!」的表情包刷屏。
我點開紅包。
「手慢了,紅包派完了。」
我退出來,看著群成員列表,王浩艾特了所有人,除了我。
他甚至不是忘記,他是故意的。
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劊子手,用這種方式,對我進行一場公開的處刑。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我,陳苒,在這裡無足輕重。
我的胸口堵得厲害,像被一塊又濕又冷的石頭壓住。
桌上的內線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小陳,A客戶那邊系統又崩了,你趕緊處理一下,那邊老闆都發火了。」
是張巍的聲音,帶著不耐煩的命令口吻。
這個A客戶,是出了名的難纏,系統老舊,問題頻出,誰碰誰倒霉。
一有事,這個爛攤子就自然而然地落到我頭上。
「好。」
我只說了一個字,掛斷電話。
打開客戶關係系統,調出A客戶的所有資料,開始分析問題。
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頭像閃動起來。
是行政部的李姐。
「小苒,別往心裡去,那幫人都瘋了。」
李姐是這個冰冷的公司里,唯一會叫我「小苒」的人。
看著螢幕上那行溫暖的文字,我凍結的心臟有了微弱的搏動。
我敲擊鍵盤,回了過去。
「沒事,李姐,習慣了。」
真的習慣了嗎?
或許只是麻木了。
麻木到忘記了疼痛,忘記了憤怒。
我關掉聊天窗口,點開電腦D盤一個層層加密的文件夾。
裡面只有一個文檔。
文檔打開,密密麻麻的表格映入眼帘。
客戶名稱、合作項目、訂單金額、關鍵聯繫人、私人電話、對方家人的生日、孩子的喜好……
這三年,我親手拿下的每一個訂單,我親自維護的每一個客戶,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裡。
這些,是王浩報告里他「輝煌的戰績」,是他向大老闆邀功的資本。
這些,也是我最後的底牌。
我的手指在滑鼠上輕輕一點,將文檔複製到了我的私人U盤裡。
做完這一切,群里又熱鬧起來。
王浩再次發言:「為了慶祝我們部門業績再創新高,今晚所有消費王總買單!不醉不歸!」
又是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吹捧。
我點開輸入框,打下幾個字。
「王總,我身體不舒服,今晚聚餐請假。」
發送。
王浩沒有回覆。
意料之中。
我關掉電腦,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
幾本專業書,一個用了三年的馬克杯,還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綠蘿。
我把書放進紙箱,拿起那個馬克杯。
杯身上印著公司入職時發的logo,已經被我磨得看不清了。
三年來,我在這裡,就像這個杯子上的logo,痕跡越來越淡,直到快要消失不見。
我打開抽屜,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工作交接文檔,放在桌上。
上面詳細列明了我手上所有工作的流程性步驟。
至於那些客戶為什麼會在深夜兩點遇到問題時打我的私人電話。
至於那個最挑剔的客戶為什麼只認我做的方案。
至於那些需要用人情和關懷才能維繫的「特殊關係」。
對不起,交接文檔里,一字未提。
我將一盆枯萎的綠蘿,連同這三年所有的壓抑和不甘,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02
合同到期的前一周,王浩的壓榨進入了最後的瘋狂。
他把我叫進他那間能俯瞰整個城市CBD的辦公室。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刺得我眼睛發痛。
他靠在昂貴的真皮老闆椅里,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小陳啊,這個項目,交給你了。」
一份厚厚的文件夾被他推到我面前,封面印著「華鼎集團戰略合作方案」。
華鼎集團,公司最大、最重要、也是最難伺候的客戶。
我翻開方案,只看了兩頁,心臟就沉了下去。
這是一個全新的、極其複雜的定製化需求,涉及到多個技術壁壘,而且客戶要求,三天之內,看到完整的第一版方案。
三天。
這根本不是一個能完成的任務。
這甚至不是壓榨,這是刁難。
「王總,三天時間太緊張了,光是技術可行性調研就需要……」
「小陳。」
王浩打斷我,臉上那副招牌式的、意味深長的笑容又浮現出來。
「我知道有難度,有難度才叫考驗嘛。」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手又一次落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年輕人,不要總說不行。公司培養你這麼久,也該看看你的潛力了。」
他湊近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酒氣和虛偽。
「你的合同,馬上就到期了。能不能續約,就看你這次的表現了。」
赤裸裸的威脅,裹著一層名為「考驗」的糖衣。
我的胃裡一陣翻攪。
我沒有再爭辯,拿起那份重得像鐵塊的文件。
「我盡力。」
走出辦公室,張巍立刻湊了上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小陳,恭喜啊,王總這是給你機會呢。好好乾,說不定就能留下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聽見。
所有人都像看戲一樣看著我。
同情,嘲笑,漠然。
各種目光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我困在中央。
我回到座位,把文件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王浩根本沒想過要跟我續約。
他只是想在榨乾我最後一點價值後,再把我像垃圾一樣扔掉。
這個項目,做成了,功勞是他的,是他「領導有方,團隊給力」。
做不成,責任是我的,是我「能力不足,不堪大用」。
我成了他向上爬的最後一塊墊腳石。
我打開電腦,看著那份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沒有憤怒,也沒有絕望。
我的內心,平靜得可怕。
接下來的三天,我成了公司的幽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