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我在工位上整理資料，應付著張巍他們時不時拋過來的雜事。
夜晚，當辦公室里空無一人，只剩下冰冷的空調出風聲時，我才真正開始工作。
李姐看不下去，深夜十一點，她端著一杯熱咖啡放到我桌上。
「小苒，別拼了，不值得。」
她看著我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滿是心疼。
「為了這麼個破公司，把身體搞垮了，誰管你？」
我接過咖啡，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暖意卻到不了心底。
我對著她笑了笑，笑容一定很疲憊。
「李姐，沒事的，站好最後一班崗。」
她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幫我把桌上的外賣盒子收走。
李姐走後，我沒有去看那份複雜的項目需求文檔。
我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一個號碼。
備註是「周總-華鼎」。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邊傳來一個沉穩又帶著點疲憊的聲音。
「喂？」
「周總，您好，我是陳苒。」
「哦，小陳啊，」對方的語氣立刻熱情了許多，「這麼晚了，有事嗎？」
「周總，關於這次的戰略合作方案，有幾個技術細節我想跟您直接確認一下，避免我們走彎路。」
我沒有繞過任何所謂的公司流程，因為我知道，對於華鼎的周總來說，我，陳苒，就是最高效的流程。
這三年來，每一次他們集團內部系統出緊急故障，無論是不是半夜，都是我第一時間響應，遠程解決。
每一次他們提出天馬行空的想法，都是我熬夜做出最貼近他們需求的原型。
他信任的，從來不是我們公司，只是我這個人。
「好啊，你說。」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直接和項目的最終決策者敲定了所有核心細節和技術路徑。
他那邊一個技術難題，我這邊立刻給出三種備選解決方案。
我這邊一個資源限制，他那邊立刻拍板調用集團內部資源支持。
所有在王浩看來是「壁壘」和「難點」的東西，在我這裡，都被一一化解。
三天後的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時，我將一份一百二十頁的、堪稱完美的方案列印了出來。
我把它工工整整地放在王浩的桌上。
然後，我回到自己的電腦前，選中了這幾天建立的所有關於「華鼎項目」的文件夾。
裡面有我所有的思路筆記、技術原型、和周總的溝通紀要、以及最終的方案源文件。
我按下了「Delete」鍵。
清空回收站。
一切痕跡，都消失了。
上午十點，王浩春風滿面地走進辦公室。
他看到了桌上的方案，拿起來隨意翻了幾頁，臉上的滿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走到辦公室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華鼎的項目，我們團隊不負眾望，拿下了！」
「這份方案做得非常出色，充分體現了我們部門強大的戰鬥力和專業性！」
掌聲雷動。
他享受著所有人的吹捧和恭維，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更沒有提我的名字。
仿佛這份方案是自己從他辦公桌上長出來的一樣。
他拿著那份凝聚了我三天心血的方案，像拿著戰利品一樣，昂首挺胸地走向大老闆的辦公室。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一片死寂。
我知道，我和這家公司之間，最後聯繫，也已經被我親手切斷了。
03
合同到期的那天，天氣格外好。
天空是那種洗過的藍色，乾淨得沒有雲彩。
上午十點，人事部的郵件準時出現在我的收件箱裡。
「陳苒女士，您好。因公司業務調整，您的勞動合同將於今日到期後不再續簽。請於下午五點前辦理完畢離職手續。感謝您三年來的付出。」
冰冷的官方措辭，連一個多餘的標點符號都沒有。
我把郵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點了刪除。
辦公室里的人都在忙碌著，或者說，假裝忙碌著。
沒有人看我，沒有人跟我說話。
我像一個透明人，即將從這個空間裡蒸發。
只有李姐，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但她手心的溫度，讓我知道，我不是完全被遺忘的。
王浩今天甚至沒有露面。
大概是覺得沒必要，或者，是不屑。
一個工具，用完了，扔掉就是了，何必再多看一眼。
下午三點，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王浩發來的微信。
「祝你前程似錦。」
四個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樣。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沒有回覆，直接長按，刪除。
辦理離職手續的過程異常順利。
交還工牌，簽字，拿離職證明。
每一個人都對我露出職業性的、毫無溫度的微笑。
仿佛我只是一個來訪的客人，而不是在這裡耗費了三年青春的員工。
我抱著一個小小的紙箱走出辦公室。
紙箱裡只有一本書，一個水杯，還有我的私人筆記本。
來時一無所有，走時也差不多。
經過那扇巨大的玻璃門時，我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辦公室里，正在開一場盛大的香檳派對。
王浩站在人群中央，意氣風發。
他高高舉起香檳杯，聲音洪亮，充滿了不可一世的驕傲。
「各位！告訴大家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因為我們團隊出色地拿下了華鼎集團的項目，為公司創造了巨大的價值，我，剛剛被董事會任命為華南區副總裁！」
「轟」的一聲，辦公室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彩帶和亮片在空中飛舞，像一場荒誕的戲劇。
每一個人都圍著王浩，向他敬酒，說著奉承的話。
他站在光芒的中央，享受著屬於他的高光時刻。
那個由我親手為他搭建起來的高台。
我的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落在他那張因為過度興奮而漲紅的臉上。
我笑了。
發自內心地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冰冷的、看小丑表演般的嘲諷。
我轉過身，不再回頭。
溫暖的陽光灑在我身上，驅散了積攢了三年的陰冷。
我走到路邊，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坐進車裡，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備註為「周總-華鼎」的號碼。
我編輯了一條簡訊。
「周總，我已於今日從原公司離職。感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祝您工作順利。」
點擊發送。
幾乎是下一秒，手機就響了。
是周總的回信。
「小陳，去哪高就了？以後合作只認你。方便的時候通個電話。」
我看著那條簡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接著，我打開微信，點開一個被我命名為「核心客戶」的分組。
裡面有九十九個聯繫人。
每一個，都是王浩口中他「最重要的資源」。
我編輯了同樣的消息，選擇了群發。
車窗外，城市的高樓大廈飛速後退。
我知道，一場風暴，即將在我身後那棟金碧輝煌的大廈里，拉開序幕。
04
王浩的慶祝派對，正進行到高潮。
香檳的泡沫在水晶杯里歡快地跳躍，映著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
「來！為了我們輝煌的未來，乾杯！」
他高舉酒杯，準備接受新一輪的歡呼。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刺耳的手機鈴聲，像一把尖刀，劃破了這片歡樂的海洋。
是他的私人電話。
王浩皺了皺眉，有些不悅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華鼎集團-周總」。
他臉上的不悅立刻被諂媚的笑容取代。
「不好意思各位，最重要的客戶來電話祝賀了。」
他在一片艷羨的目光中，施施然走到角落裡，接通了電話。
「喂，周總啊！您消息真靈通，我這剛……」
他熱情洋溢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電話那頭冰冷的聲音打斷了。
「王總，我正式通知你，華鼎集團將從即刻起，終止與貴公司的所有合作。」
王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一尊劣質的蠟像。
「周……周總？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是剛簽了戰略合作……」
「你們把最重要的人弄丟了。」
對方的聲音里沒有情緒，像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就這樣。」
「嘟…嘟…嘟…」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
王博文拿著手機，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叫……最重要的人？
他還沒從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辦公室里的電話鈴聲，突然像被按下了什麼開關，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他的工作手機、部門助理的手機、公司前台的總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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