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鮑,你為什麼穿了絲(shi)襪?」(林丹故意模仿小鮑的發音)他指的是護腿。
話音剛落,現場又一次笑成一片。
那一刻,他們不再是被反覆書寫的「黃金一代」,只是重新聚在一起的老戰友——彼此熟稔、毫不設防,在輕鬆的玩笑與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回味著那段跨越時空的「老友記」。表演賽最後,大螢幕上放出2005年在北京蘇迪曼杯奪冠後的四人合影,青蔥時光映入眼帘,他們現場復刻二十年前的大合影站位,重新肩搭著肩,比出勝利的手勢,再次留下追夢少年的經典同框。
換一種身份,開啟人生第二局
退役之後的他們,沒有從羽毛球的世界中抽身。
畢竟,誰能真正和熱愛的事業說再見。
從前,站在聚光燈中央,以勝負論成敗;如今,他們站在不同位置,用各自的方式,讓這項運動繼續向前生長,也讓生活有了更廣闊的可能。
林丹心中,始終有一份清醒的認知。那是十多年前,他兩度出席勞倫斯世界體育獎頒獎典禮時的感悟。即便在當時他已經蟬聯奧運冠軍、是世界頂級運動員,但在國際體育環境中,羽毛球依然處在相對邊緣的位置。在專業領域,已觸巔峰的他,清晰地認識到——在更盛大的全球體育舞台上,羽毛球這項運動的價值、魅力與存在感,仍需要被反覆解釋和介紹。
退役後,他義無反顧地將個人影響力轉化為能夠持續生長的賽事品牌IP,林丹杯、天王杯相繼落地,他關注的不僅是冠軍歸屬,更是賽事呈現、選手體驗與觀眾參與——從賽制設計到舞台表達,從職業選手到業餘愛好者,他嘗試用更國際化、更開放、更包容的方式,為羽毛球搭建起一個儘可能不設限的競逐舞台。

當巴黎奧運會倒計時 100 天,林丹來到艾菲爾鐵塔,與陶菲克、李宗偉、蓋德等老對手並肩而立。那一刻,他不再只是中國羽毛球的代表,而是讓這項運動在世界舞台上亮相的一束光。隨後,巴黎奧運期間,他亮相拉夏貝爾門體育館。在每日開球環節中,林丹一襲藍色西裝站上熟悉的羽毛球賽場,完成開球儀式。看台上的球迷們見到林丹的到來,欣喜若狂的呼喊著他的名字。
從曾經四戰奧運的賽場傳奇,到見證新一代選手逐夢的親歷者,身份的轉變不會削弱他的存在,反而讓他以更貼近項目本身的方式,參與奧運、參與羽毛球的推動。
四人之中,傅海峰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神隱」的低調。還記得,他在里約奧運蟬聯男雙冠軍後,傷感地表達過對賽場的不舍,那一句「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再去為這個隊伍付出」,早已經化作另一種方式的場外助力。每當隊伍需要,他總會第一時間出現,一頭扎進球館,從早跟到晚。無論是國家隊大賽備戰,還是廣東隊征戰關鍵賽事,他很少缺席。
去年的大灣區全運會上,從團體賽到單項賽,作為主場作戰的廣東隊教練,傅海峰幾乎全天無休,在場內一次次進進出出,一場接一場地盯著隊員的比賽。坐在臨場席上的他,情緒始終克制而穩定——他清楚,運動員最需要的,不是情緒,而是冷靜、耐心、可執行的判斷。很多時候,他所做的就是細緻觀察,在恰當的時刻給出一句提醒。
這份耐心的陪伴,陳清晨感受得最為真切。
「第一次見寶哥真人,還是在很早的羽超聯賽,我們一起為廣東隊效力,」她回憶起那段初出茅廬的時光,「那時候我也是第一次打羽超,寶哥就在身邊。後來備戰奧運會的時候,他也經常跟我分享經驗。每當我覺得困難很大的時候,他都會用很輕鬆、甚至半開玩笑的方式開導我,因為那些緊張、焦慮,他基本都經歷過。」
傅海峰的指導,不會有過多長篇大論,而是在關鍵節點,用恰到好處的一句話,把人從情緒的邊緣拉回來。這種輸出方式,是他對賽場的深度熟悉,也來自對勝負的理解與通透。
當陳清晨在全運會上完成自己的退役之戰,場邊的傅海峰與她輕輕擊掌。那一下,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認可,也是未完待續的祝福。
在陳清晨看來,「風雲組合」的兩位大哥,各有各的有趣。
「寶哥非常幽默,贇哥也非常幽默,」她笑著說,「但是他們有趣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在國羽女雙組巴黎周期的大賽備戰期,蔡贇幾乎每天都在場。他愛開玩笑,總能在最輕鬆的語氣中,一語點到問題的核心。「他是在幫你想辦法,」陳清晨形容道,「贇哥的幽默不只是為了活躍氣氛、幫我們減壓,更重要的是,他會把自己知道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分享出來。」
這種分享,並不是直接給出答案。蔡贇更習慣把問題拆解開來——不急著告訴你「該怎麼打」,而是一步步把思路鋪清楚,讓運動員在理解中,找到更適合的解題方法。
這是蔡贇退役十年後,最明顯的變化之一。他直言,自己的表達如今溫柔了許多。
他在退役後的十年中,從南京體育學院的教師,到上海體育大學教練員、學院副院長;從賽事運營的創業者,到犀利風趣的比賽解說,再到國家隊的專家組成員,蔡贇從未想過離開羽毛球。
他認可一切都源自熱愛,就像他的「和蔡贇聊羽毛球」公眾號在2026年迎來第十個年頭,而且,就在今年生日當天推送了自己播客《人云亦云》的第一期。他不掩飾如今也有年齡焦慮,在回望運動員時期已經能稱得上圓滿的人生上半場,蔡贇認為或許可以做到更好。這也讓他更珍惜當下的時光,與朋友、與家人、與自己…… 那些自己收穫著、領悟到的東西,他期待更多地回饋給自己熱愛的事業。
而在這條「仍在熱愛」的路上,鮑春來走得最為豐富開闊。
傷病,讓他成為四人中最早告別競技賽場的人,也讓他最早學會,與賽場保持適當的距離。他沒有停止對世界的探索,而是選擇把羽毛球的氣質,放進更廣闊的人生可能之中。
話劇舞台、音樂演出、綜藝節目、賽事解說、文旅宣傳——鮑春來以一種更開放、更鬆弛的姿態,體驗著、踐行著、感悟著。離開專業賽場後,他潛心學習表演、參與節目、擔任解說,也在業餘賽場重新體會羽毛球最純粹的快樂。漸漸地,他意識到:穩穩地站在生活里,比站在領獎台上,更需要力量。
步入四十歲後,他把這一階段稱作「人生的第二局」。那些過往的不甘,早已轉化為向前的能量,在時間的推移中,逐漸豐滿著他的人生軌跡。鮑春來說,自己很幸運,生在那個羽毛球群星並起的時代——與眾多強手並肩、對抗、成長,是那段歲月收穫的最珍貴的禮物。正是經歷過高光與低谷的掙扎、拼盡與放下的淬鍊,他才更篤定地把「熱愛」作為繼續前行的動力。
如今,他依舊保持著打球的日常。每周至少打一次球,偶爾教一教喜歡羽毛球的小朋友;跟隨國際賽事擔任解說,分享自己的觀察與體會;有時受邀回到賽場,去打一場輕鬆的表演賽——站上球場的瞬間,總讓他感到興奮。
他也會把生活的片段分享出來,那首發在微博上自彈自唱的《我們在夏枝繁茂時再見》——「盛夏如約茂密生長」「我們還是熱淚盈眶」,唱出了他對人生的體會。
他學著不斷向下紮根,在更寬廣的土壤里吸收新的養分。當年那個在賽場上不顧一切奔跑的少年,如今把「熱愛」安放進生活本身。嘗試不同的變化,在豐沛的世界中,遇見更加精彩從容的自己。
也許這正是黃金一代留給這個時代最溫柔的答案——
巔峰並非終點,
真正的熱愛,會在離開掌聲之後,繼續生長。
羽毛球會落地,比賽會結束。
但那些被記住的奔跑、對抗、笑與淚,
終將化作生活里的一部分,
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再次被想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