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張婉琴的尖叫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寂靜的ICU病房裡來回拉扯,刺得人耳膜生疼。
林學姐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她上前一步,擋在了我的病床前,聲音嚴肅而克制:「這位女士,請你冷靜一點,這裡是重症監護室。」
「我冷靜不了!」張婉琴狀若瘋癲,試圖繞過她衝到我面前,「你們把我的孫子還給我!是不是你們把我的孫子藏起來了?我就知道你們這些醫院黑心得很!」
「媽!」顧承宇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雙眼赤紅地瞪著她,「你鬧夠了沒有!孩子已經沒了!沒了!是你親手害死了他!」
「沒了?」張婉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語,「怎麼會沒了呢……我就是想讓她把體質改過來……我都是為了孫子好啊……」
她終於將目光轉向了我,那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得意和掌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怨毒和指責:「是你!都是你!你這個掃把星!一定是你故意不想要我孫子,才存心跟我作對!你自己的身體不爭氣,憑什麼害死我們顧家的血脈!」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直到此刻還在推卸責任、顛倒黑白的女人,心中最後一點因為失去孩子而產生的脆弱,瞬間被冰冷的恨意所覆蓋。
我拔掉了鼻子裡的氧氣管,在護士的驚呼聲中,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我看著張婉琴,一字一句,清晰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病房裡每個人的心上。
「是我不爭氣?」我冷笑一聲,儘管這個動作牽扯得我喉嚨劇痛,「張婉琴,我吃了十二個蝦仁餛飩。你親手包的,親眼看著我吃下去的。」
「你胡說!」她條件反射地尖叫起來,「我沒有!是你自己嘴饞亂吃東西!」
「是嗎?」我慢慢地從枕頭下,摸出了那支小小的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這就對了嘛,小夏,女人家,哪有那麼多金貴毛病……多吃幾次,身體適應了……」
「……一個大男人懂什麼!我這是為了我孫子好!現在不把這壞毛病扳過來……」
張婉琴那熟悉而刻薄的聲音,清晰地迴蕩在病房裡。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自己的臉上。
她的臉色從漲紅變成了煞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顧承宇的身體晃了晃,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看看他母親,眼神里的痛苦幾乎要溢出來。
我沒有理會他,只是繼續看著張婉琴,聲音像淬了冰:「你不是一直說,是我嬌氣,是我在裝病嗎?你不是一直覺得,過敏是小事,吃死不了人嗎?現在,我用我孩子的命告訴你,這不是小事,是真的會死人。你滿意了嗎?」
我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她偽善的外衣,露出底下那自私、惡毒的內里。
張婉琴終於崩潰了,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
但那哭聲里,沒有絲毫的悔意,只有恐懼和破滅。
我知道,她哭的不是那個未曾謀面的孫子,而是她那個「母憑子貴」的美夢。
07

病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張婉琴的哭嚎聲,顧承宇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交織成一曲荒誕的交響樂。
顧承宇看著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痛苦,有愧疚,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恐懼。
他大概從未想過,那個一向溫順隱忍的妻子,會用如此慘烈和決絕的方式,布下這樣一個天羅地網。
「小夏……你……你是什麼時候……」他聲音乾澀地問。
「什麼時候開始錄音的?」我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從你默認她倒掉我的抗過敏藥那天起。從那天起我就知道,在這個家裡,想要活下去,我只能靠自己。」
顧承宇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他想起了那天,他只是含糊地勸了幾句,就任由張婉琴把我的救命藥扔進了垃圾桶。
他以為那只是一次尋常的婆媳矛盾,卻不知道,那是我划下的最後一道底線。
「你以為這就完了嗎?」我看著他們母子,像在看兩個小丑,「張婉琴,你犯的是故意傷害罪。這個錄音,加上醫院的診斷報告,足夠讓你在法庭上被定罪。」
張婉琴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驚恐地抬起頭,看著我,像在看一個魔鬼。
「不……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她語無倫次地辯解。
「是不是故意的,法官會判斷。」我冷冷地打斷她,「你放心,我已經請了全城最好的律師。他會確保你得到應有的『照顧』。」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林學姐看了一眼門外,然後對我說:「岑夏,你的律師來了。」
門開了,走進來的是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氣質幹練,眼神銳利。
他是我之前工作的律所里最頂尖的訴訟律師,李律師。
李律師沒有理會癱在地上的張婉琴和呆若木雞的顧承宇,徑直走到我的病床前,將一份文件遞給我:「岑小姐,按照您的指示,我們已經向公安機關提交了刑事報案材料,這是副本。警方很快會派人過來做筆錄。」
我接過文件,看都沒看一眼。
我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顧承宇的臉上。
「承宇,我們之間,也該算算了。」我平靜地說。
他渾身一震,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求饒的話。
「在你母親看來,我,還有我肚子裡的孩子,都是你們顧家的私有財產。她可以隨意處置,而你,作為我的丈夫,選擇了默許和縱容。」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所以,我決定收回這份『財產』。
不僅是我自己,還有我帶進這個家的一切。」
李律師適時地遞上另一份文件:「顧先生,這是岑小姐單方面起草的離婚協議書。岑小姐婚前的所有個人財產,以及婚後由她個人收入產生的增值部分,都與您無關。另外,基於您母親對岑小姐造成的嚴重人身和精神傷害,我們保留進一步追究您作為家屬連帶責任的權利。」
顧承宇踉蹌著接過那幾張紙,紙張在他顫抖的手中嘩嘩作響。
他看著上面的條款,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體無完膚。
「不……小夏……不能這樣……」他終於崩潰了,撲到我的床邊,想抓住我的手,卻被我嫌惡地避開,「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把媽送走,我們離開這裡,去哪裡都可以!我求求你了……」
我看著他痛哭流涕的臉,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顧承宇,」我叫著他的全名,「你知道嗎?哀莫大於心死。在你眼睜睜看著我吃下那碗餛飩的時候,我對你,就已經心死了。」
08
我的話像最後的審判,讓顧承宇所有的哭求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頹然地跪倒在床邊,像一尊被抽去靈魂的石像。
就在這時,我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震動。
那不是普通的簡訊提示音,而是一個特定的、只有我能聽懂的信號。
我的B計劃,啟動了。
我拿起手機,解鎖螢幕,一封新郵件的標題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裡:「審計報告已送達,請查收。」
我抬起頭,目光越過顧承宇,落在了他母親張婉琴的臉上。
她還癱坐在地上,臉上滿是淚痕和驚恐,似乎還沒從「故意傷害罪」的打擊中回過神來。
「張婉琴,」我開口道,「你以為,讓你坐牢,就是我最終的目的嗎?」
她茫然地看著我。
「你太小看一個法務會計師的專業能力了。」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也太高看你們顧家那盤爛帳了。」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顧承宇:「認識這個郵箱地址嗎?」
顧承宇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當他看清螢幕上那個熟悉的、以「tax-inspection」結尾的官方郵箱地址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過去的兩個月,我沒有閒著。我把你家公司過去五年的帳本,全都『審計』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