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蝦仁餛飩就擺在桌子中央,白瓷溫潤,湯色清亮,幾星翠綠的蔥花浮在表面。
丈夫顧承宇在玩手機,婆婆張婉琴坐在對面,眼神像淬了冰的針,一寸寸扎在我臉上。
她篤定我不敢吃,更篤定我不敢用她顧家的血脈冒險。
我知道湯里是什麼,也知道吃下去會怎樣。
但我只是拿起湯匙,舀起一個,平靜地送進嘴裡。
我不僅要吃,還要當著她的面,一個不剩地全部吃完。
用我這條命,還有腹中這個三個月大的孩子,為我們母子,討一個公道。

01
第一個餛飩滑入食道,蝦仁廉價的、帶著冰凍腥氣的緊實感在齒間爆開。
我幾乎嘗不出任何味道,舌苔和上顎已經開始泛起一層細微的麻。
這是過敏反應的先兆,是我身體最誠實的警報。
我面無表情地咀嚼,吞咽,動作標準得像在執行一段寫好的程序。
對面的張婉琴,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加深了。
在她看來,這大概是「服軟」,是「識大體」,是她用一個母親的權威對我這個「嬌氣」的兒媳婦完成的一次成功規訓。
她甚至好心地拿起公筷,又給我添了幾個,堆在我的小碗里,像是在犒賞一個聽話的寵物。
「這就對了嘛,小夏,」她的聲音透著一股施捨般的暖意,「女人家,哪有那麼多金貴毛病。承宇小時候也挑食,餓兩頓就好了。你這過敏,說白了就是以前日子太好,慣出來的。多吃幾次,身體適應了,以後孩子生下來才好帶。」
我沒有理會她,只是機械地舀起第二個。
麻木感從口腔蔓延到了喉嚨,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帶著一種灼熱的癢。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費力,但我控制得很好,頻率依舊平穩。
坐在我身旁的顧承宇,終於從他那方寸大小的螢幕里抬起了頭。
他看了一眼我面前的碗,又看了一眼他母親,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媽,小夏她真的不能吃……」
「你閉嘴!」張婉琴厲聲打斷他,「一個大男人懂什麼!我這是為了我孫子好!現在不把這壞毛病扳過來,以後生了孩子,難道連口蝦都不能給孩子補補?你看看她瘦的,風一吹就倒,哪有當媽的樣子!」
顧承宇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視線重新落回手機上,只是手指在螢幕上胡亂地划著,顯然已經沒了心思。
他的沉默,像一把重錘,將我心中最後一絲猶豫砸得粉碎。
我繼續吃。
第三個,第四個……
皮膚底下開始起成片的紅疹,先是脖子,然後是手臂,我知道再過不久,我的臉也會腫脹變形。
喉頭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每一次吞咽都伴隨著尖銳的刺痛。
世界的聲音仿佛隔了一層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只有我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如鼓。
張婉琴臉上的得意慢慢凝固了。
她可能設想過我會哭,會鬧,會把碗掀了,或者乾脆跑回房間把自己鎖起來。
但她絕沒有想到,我會如此平靜地,一言不發地,將這一碗淬著毒的「母愛」全部咽下去。
碗里還剩最後一個。
我用湯匙舀著,湯匙因為手臂輕微的顫抖而磕在碗沿,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我抬頭,隔著氤氳的熱氣,望向張婉琴。
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我對著她,扯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微笑,然後將最後一個餛飩,連同那口滾燙的湯,一併送入了口中。
吃完了。
我的任務,完成了第一步。
02
我和顧承宇結婚兩年,他對所有人都好,唯獨忘了怎麼對他妻子好。
而我的婆婆張婉琴,從我們領證那天起,就沒給過我一天好臉色。
我第一次告訴她我對海鮮,尤其是蝦蟹,有嚴重過敏史的時候,是在婚前體檢後。
醫生特意囑咐,這是速髮型過敏,一旦攝入,可能引發喉頭水腫和過敏性休克,是會致命的。
我把報告拿給顧承宇看,他當時很緊張,握著我的手說會一輩子記住,絕不會讓我碰到那些東西。
他確實記住了,但他母親沒有。
第一次上門,張婉琴做了一桌子菜,其中一道就是油燜大蝦。
顧承宇立刻把那盤蝦端得遠遠的,笑著解釋:「媽,小夏吃不了蝦,過敏。」
張婉琴臉上的笑當場就淡了:「城裡長大的姑娘就是嬌氣。想當年我們懷承宇的時候,什麼不吃?不還是生得白白胖胖的。」
那一次,我只當是無心之失。
第二次,是婚後第一個春節。
家宴上,清蒸石斑魚、蒜蓉粉絲扇貝、白灼蝦……幾乎一半的菜都和海鮮有關。
顧承宇的臉色很難看,但張婉琴卻理直氣壯:「大過年的,總不能為了一個人,讓一大家子都吃得不盡興吧?小夏,你多吃點別的菜,一樣的。」
那一餐,我幾乎是就著白米飯吃完的。
顧承宇全程都在給我夾素菜,氣氛尷尬得像結了冰。
後來,我懷孕了。
張婉琴對我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再冷嘲熱諷,而是變著法地「為我好」。
她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偏方,說孕婦要多吃蝦,孩子的眼睛才會又大又亮。
她開始在各種湯里偷偷加蝦皮,在肉餡里摻蝦泥。
我每次嘗出味道,都會立刻放下筷子。
她就唉聲嘆氣,說我不懂事,不為肚子裡的孩子著想。
顧承宇夾在中間,只會反覆說那幾句話:「媽,你別這樣。」「小夏,媽也是一片好心。」「要不,你少吃一點點試試?也許懷孕了體質就變了呢?」
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上周。
我放在床頭櫃的抗過敏急救藥不見了。
我翻遍了整個房間,最後在廚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被水泡得發脹的藥盒。
是張婉琴扔的。
我拿著藥盒去質問她,她正在擇菜,頭也不抬地說:「是藥三分毒。你肚子裡懷著我們顧家的種,不能亂吃這些東西。身體的毛病,要靠『食補』,靠『養』,把底子養好了,自然就不藥而愈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望向一旁的顧承宇。
他看著我,眼神里是歉意和為難,他走過來,拉住我的胳膊,輕聲說:「小夏,別生氣,我再去給你買一盒……媽她,她也是怕藥物對寶寶不好……」
那一刻,我心底某個地方,徹底涼了。
我看著他們母子,一個固執愚昧,一個懦弱無能。
我忽然明白,在這個家裡,我的命,甚至沒有她那個虛無縹緲的「大孫子」的「眼睛會不會亮」來得重要。
他們不會聽我的,也不會信我的。
他們只會用他們的方式,一步步把我逼向絕路。
既然他們不信我會死,那我就死給他們看。
當然,我不會真的死。
我是一名執業的 forensic accountant,也就是法務會計師。
我的工作就是從最混亂的帳目里,找出最致命的證據,用最嚴謹的邏輯,構建最牢不可破的指控。
我的理智和冷靜,是我最強大的武器。
所以,從那天起,我開始為自己準備一份特殊的「審計報告」。
而今天這碗蝦仁餛飩,就是我親手遞交的,第一份證據。
03

放下碗筷的那一刻,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體內的戰場已經徹底失控,免疫系統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瘋狂攻擊著它認定的「入侵者」。
喉嚨腫脹得像被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嘶的破風聲,像一個漏氣的風箱。
「我……有點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我扶著桌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有些疲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