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連串的發問,邏輯清晰,字字誅心。
現場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秀芬那張青白交加的臉上。
她徹底慌了,指著我,語無倫次地喊道:"你……你胡說!你血口噴人!我們什麼時候說你是外姓人了!"
"是嗎?"我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按下了播放鍵。
"林嵐啊,明天你不用來了。按老家的規矩,這種整壽大宴,外姓人不上主桌……"
姜建國那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通過手機揚聲器,清晰地迴蕩在停車場上空。
真相大白。
所有圍觀者的眼神都變了,從對我的好奇和審視,變成了對李秀芬一家的鄙夷和不屑。
"原來是這樣啊,不讓人家參加宴會,還想讓人家付錢。"
"這家子人也太奇葩了,把兒媳婦當外人,又當提款機。"
"這簡直就是詐騙!"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向李秀芬,她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幸好被姜敏扶住。
她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和跋扈,只剩下無盡的羞辱和難堪。
我收起手機,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醫藥費,我會出,但不是給你們。我會直接跟醫院結算。至於酒店的欠款,那是你們姜家的事。現在,請你們離開我的公司,不要影響我的工作。否則,我就以誹謗和尋釁滋事的名義,請你們去跟警察解釋了。"
說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轉身向辦公樓走去。
身後,是李秀芬氣急敗壞的尖叫和保安驅離他們的聲音。
我知道,這一仗,我又贏了。
但贏得如此難看,如此狼狽。
09
回到辦公室,我把自己關了整整一個小時。
我沒有哭,也沒有憤怒,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這場鬧劇,是時候畫上一個句號了。
我給王律師打了個電話,讓他立刻起草一份離婚協議,和一份針對姜哲濫用信用卡副卡、造成我財產損失的民事訴訟狀。
我要拿回我的一切,不僅是金錢,還有尊嚴。
接著,我聯繫了醫院,核實了老太太的情況。
確實是急性心梗,但經過搶救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正在ICU觀察。
我直接通過線上轉帳,支付了到目前為止的所有醫療費用,並預存了二十萬,囑咐院方,所有費用從這個帳戶里扣,不要再去找家屬。
做完這一切,我給姜哲發了最後一條信息:"奶奶的醫藥費我付了。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離婚協議律師會帶過去。如果你不來,法院的傳票會送到你父親手裡。"
這一次,姜哲沒有再打電話,也沒有再發語音。
只是在半小時後,回復了一個字:"好。"
這個"好"字,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斷了我們之間最後一絲聯繫。
我看著它,心中竟沒有半分疼痛,只有一種解脫的釋然。
第二天,我準時出現在民政局門口。
我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裡面是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沒有化妝,素麵朝天。
我想用最真實的樣子,告別這段荒唐的婚姻。
姜哲也來了,一個人。
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身上那件昂貴的襯衫也皺巴巴的。
他看到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王律師很快也到了。
他將兩份文件遞給姜哲:"姜先生,這是林女士草擬的離婚協議。考慮到你們的夫妻情分,林女士做出了很大讓步。"
姜哲顫抖著手接過協議,一頁一頁地翻看。
協議的內容很簡單:婚後我個人出資購買的房產,歸我所有,剩餘房貸也由我個人承擔。
我名下的存款、理財產品等,均為我的個人財產。
婚後聯名帳戶里被他和他家人花掉的錢,以及那筆三十五萬八千八的酒店欠款,林嵐不再追究。
他需要配合辦理完所有過戶和銷戶手續。
簡單來說,我只要回了屬於我的房子,放棄了對他所有金錢的追索。
我不想再跟他們有任何經濟上的糾葛。
"為什麼?"姜哲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看著我,聲音嘶啞,"房子……房子我可以不要,但是那些錢……我砸鍋賣鐵也會還給你。你這樣,是想讓我一輩子都欠著你嗎?"
"我只是想儘快了結。"我看著他,語氣平靜,"姜哲,我們之間,早就不是錢的問題了。你欠我的,也早就不是錢能還清的。簽字吧,對我們兩個都好。"
他死死地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到一絲留戀或不舍。
但他失望了,我的臉上,只有一片平靜的荒蕪。
最終,他頹然地垂下頭,拿起筆,在協議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兩個字,他寫得歪歪扭扭,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從民政局出來,天色有些陰沉,像是要下雨。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著,相顧無言。
走到路口,他突然停下腳步,叫住了我。
"林嵐。"
我回頭。
"對不起。"他說,"如果……如果我當初能再堅定一點,如果我們沒有和我爸媽住在一起……是不是就不會是今天這樣?"
我看著他,這個我曾經深愛過的男人。
他不是純粹的壞人,他只是軟弱,被所謂的"孝順"和"傳統"綁架,最終迷失了自己,也拖垮了我們的婚姻。
"沒有如果,姜哲。"我搖了搖頭,"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是我們從一開始,就不屬於同一個世界。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說完,我轉身,毫不留戀地向馬路對面走去。
綠燈亮起,我匯入了人潮。
身後,似乎傳來了他壓抑的哭聲,但很快就被城市的喧囂所淹沒。
我沒有回頭。
10
辦理完離婚手續的第二天,姜建國被酒店方從財務室放了出來。
據說,是姜家那些親戚,在輿論和面子的雙重壓力下,東拼西湊,總算把那三十多萬的窟窿給填上了。
這場轟轟烈烈的百歲壽宴,最終以姜家元氣大傷、顏面盡失而慘澹收場。
我把這些消息當成八卦新聞來看,內心毫無波瀾。
我換了手機號,拉黑了所有與姜家有關的聯繫方式。
然後,我向公司請了一個長假,買了一張去往雲南的單程機票。
我去了大理,在洱海邊租下了一個小院。
每天睡到自然醒,逗貓、養花、看書,或者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坐在搖椅上,看著蒼山的雲捲雲舒。
被壓抑了五年的靈魂,在蒼山洱海的風中,一點點舒展開來。
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
我發現,過去的我,就像一個精密的審計程序,一切都為了達到某個世俗標準的目標——好工作,好家庭,好名聲。
我拚命地賺錢,拚命地對別人好,試圖用物質和付出來換取認同和愛,卻唯獨忘了愛自己。
一個月後,王律師給我打來電話,告訴我所有財產交割手續都已辦妥。
姜哲很配合,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對了,林女士,"王律師在電話最後說,"有個情況,我覺得有必要跟您說一下。姜哲……在跟你辦完離婚手續後,就把他名下唯一的財產,一套他婚前從父母那裡繼承的老房子,給賣了。然後,他把賣房所得的一百八十萬,連同他卡里所有的錢,湊了兩百萬,匿名捐給了市兒童福利院。"
我握著電話,愣住了。
"他還給您留了一封信,寄到了我們律所。您看,是需要我給您寄過去,還是……"
"不用了。"我打斷了他,"王律,那封信,你幫我處理掉吧。裡面的內容,我不想知道了。"
掛掉電話,我走到院子裡,看著滿院的格桑花在陽光下開得正艷。
我不知道姜哲為什麼這麼做。
或許是愧疚,或許是贖罪,又或許,是想用這種方式,向我證明些什麼。
但這對我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用他的方式,與過去做了了斷。
而我,也找到了我的新生。
我沒有再回那座讓我傷痕累累的城市。
我用手裡的資金,盤下了大理的這間小院,把它改造成了一家精品民宿,取名"嵐居"。
開業那天,陽光正好。
我站在門口,看著來自天南海北的客人,聽著他們分享著各自的故事,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傍晚,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歸屬地顯示是本地。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遲疑的、帶著濃重鼻音的男人聲音。
"……請問,是林嵐女士嗎?"
這個聲音,既熟悉又陌生。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是姜哲。
"有事嗎?"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