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能看見公園的樹,已經有些葉子開始泛黃。
秋天真的來了。
蘇曉曉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開機。
幾十條未讀消息彈出來。
大部分是母親。
還有幾條是婆婆王秀蘭。
陳建斌的只有一條。
「我們談談。」
蘇曉曉沒回。
她先點開母親的語音。
「曉曉,你真離了?你是不是瘋了!」
「建斌那麼好的條件,你離了去哪兒找?」
「聽媽的,現在去跟他道歉,就說是一時衝動!」
「女人離婚就完了,你知不知道!」
蘇曉曉按掉語音,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響了三聲,接通了。
「媽。」
她先開口。
「我離婚了,手續辦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母親哽咽的聲音。
「你怎麼這麼傻啊……以後你一個人怎麼辦……」
「我一個人能過得更好。」
蘇曉曉說得很平靜。
「這十年,我難道不是一個人嗎?」
母親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曉曉以為信號斷了。
「媽。」
蘇曉曉輕聲說。
「我記得小時候,你常跟我說,女人要有骨氣。」
「我爸當年打你,你帶著我離開的時候,鄰居都說你傻。」
「但你現在過得不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曉曉,媽是怕你受苦……」
「我已經苦了十年了。」
蘇曉曉看著窗外。
天空很藍,雲很白。
「媽,讓我自己選一次,行嗎?」
母親最終什麼也沒說,掛了電話。
蘇曉曉知道,她需要時間。
就像當年的外婆,也需要時間接受母親離婚的事實。
但最終,她們都會明白的。
女人這一生,不是非要綁在一個男人身上才能活。
蘇曉曉點開婆婆王秀蘭的語音。
尖利的聲音立刻衝出來。
「蘇曉曉!你把我兒子怎麼了!」
「他剛才打電話回來,說話都不對勁!」
「我告訴你,你要是敢欺負我兒子,我跟你沒完!」
「當初要不是你死皮賴臉要嫁進來,我們家建斌能找到更好的!」
「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還有臉提離婚?」
蘇曉曉聽著,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但不是傷心的眼淚。
是解脫的眼淚。
她按著語音鍵,一字一句地說:
「王阿姨。」
她第一次沒叫媽。
「第一,是你兒子出軌,有私生女。」
「第二,離婚是他先提的,我只是同意了。」
「第三,生不齣兒子這件事,建議你帶你兒子去檢查一下染色體。」
「畢竟,他外面那個,生的也是女兒。」
發送。
拉黑。
一氣呵成。
做完這些,蘇曉曉覺得渾身輕鬆。
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走進浴室,打開淋浴。
熱水沖刷下來的瞬間,她閉上眼睛。
淚水混在水裡,流進下水道。
連同過去十年的委屈,不甘,隱忍。
一起沖走了。
洗完澡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蘇曉曉換上舒適的居家服,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
她帶出來的東西很少。
幾件常穿的衣服,一些設計用的書和工具。
還有一本相冊。
裡面是她大學時期的作品照片。
那時候的她,意氣風發。
拿過省里的設計大獎,導師說她前途無量。
後來呢?
後來她嫁給了陳建斌。
他說:「女人那麼拼幹什麼,我養你。」
她說:「好。」
然後她就真的不拼了。
放棄了留校任教的機會,放棄了設計院的工作。
安心在家,做他的陳太太。
第一年,他還會誇她菜做得好吃。
第二年,他開始挑剔。
第三年,他說:「你怎麼整天在家,也不收拾收拾自己。」
第四年,他夜不歸宿的次數越來越多。
第五年,她第一次發現他襯衫上的口紅印。
他說是女客戶不小心蹭的。
她信了。
第六年,她在他的手機里看到李婷婷的照片。
他說是公司新來的實習生,大家起鬨拍的。
她又信了。
第七年,她流產。
第八年,她開始失眠。
第九年,她偷偷去看心理醫生。
醫生說,你有輕度抑鬱症。
第十年,她在陳建斌的車裡,發現了那隻粉色兔子玩偶。
玩偶的標籤上,寫著「送給最愛的薇薇」。
薇薇。
不是她的名字。
她叫曉曉。
那天晚上,陳建斌回家很晚。
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
他說是同事孩子滿月,抱了一下。
蘇曉曉沒說話。
只是默默地去陽台,收了他換下來的襯衫。
襯衫領口,有一小塊污漬。
像是奶粉漬。
她把襯衫洗乾淨,熨好,掛回衣櫃。
然後開始調查。
花了三個月時間。
她知道了李婷婷的存在。
知道了西山別墅區七棟三零二。
知道了那個叫陳薇薇的小女孩。
生日是十月四號。
和她流產的那個孩子,預產期是同一個月。
多諷刺。
蘇曉曉合上相冊。
把它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從今天起,她要重新開始了。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陌生號碼。
蘇曉曉接起來。
「喂?」
「蘇曉曉,是我。」
陳建斌的聲音。
有些沙啞,有些疲憊。
「我們見一面,好好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蘇曉曉語氣平靜。
「該談的,在民政局已經談完了。」
「那不一樣!」
陳建斌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
「那些照片……你不能亂來!」
「我要是亂來,你現在就該接到董事會的電話了。」
蘇曉曉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路燈。
「陳建斌,我給你留了臉面。」
「離婚協議里,我沒要你的公司股份,沒要你的車,沒要你的存款。」
「我只要了我應得的那部分婚後財產,和這套小公寓的首付款。」
「如果你還想鬧,我不介意把照片發給你公司的每個人。」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陳建斌在壓抑怒火。
「蘇曉曉,你別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
蘇曉曉的聲音冷下來。
「十年,陳建斌。」
「我給你做了十年飯,洗了十年衣服,伺候了你媽十年。」
「你回報我什麼?」
「一個私生女,還是無數個謊言?」
陳建斌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
久到蘇曉曉以為他已經掛了。
「曉曉。」
他再開口時,聲音軟了下來。
帶著一絲懇求。
「我知道我錯了。」
「你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我跟李婷婷斷,我把孩子送走。」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蘇曉曉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陳建斌,你記不記得,三年前你也說過同樣的話?」
「那時候我發現你手機里跟女客戶的曖昧簡訊。」
「你說你會改,會斷。」
「我信了。」
「結果呢?」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結果你給她買了別墅,生了孩子。」
「陳建斌,人的信任就像一張紙。」
「皺了,就再也撫不平了。」
「我們之間,早就完了。」
說完,她掛了電話。
拉黑這個號碼。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也許潛意識裡,她早就準備這麼做了。
只是今天,才真正有勇氣實施。
窗外徹底黑了。
萬家燈火亮起。
蘇曉曉打開冰箱,裡面空蕩蕩的。
她穿上外套,拿了鑰匙和錢包,下樓去買菜。
小區門口有個小超市。
她推著購物車,慢慢挑選。
拿了一盒雞蛋,一把青菜,兩個西紅柿。
走到肉品區時,她看到了雞。
突然想起陳建斌今天在民政局說的話。
「做你最拿手的肚包雞。」
肚包雞。
那是他最愛吃的菜。
也是她做得最拿手的菜。
要用整隻雞,掏空內臟,塞進豬肚裡。
加各種藥材,慢火燉三四個小時。
他每次吃,都會誇她手藝好。
夸完,第二天照樣不回家。
蘇曉曉站在冰櫃前,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拿了一盒雞翅。
她不打算做肚包雞了。
從今往後,都不做了。
她要學做自己喜歡的菜。
辣子雞,水煮魚,麻婆豆腐。
陳建斌不愛吃辣。
所以她十年沒碰過辣椒。
今天,她要吃個夠。
付錢的時候,收銀員是個小姑娘。
看著蘇曉曉買的辣椒醬和干辣椒,吐了吐舌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