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桌子不是不讓你上,而是上面爬滿了蛆,不值得你坐。」除夕夜大伯一句「女孩不上桌」,撕碎了親情最後的遮羞布。我原以為母親是軟弱的共犯,直到她笑著把我們鎖進廚屋,撬開那個藏了三十年的紅針線盒。那一刻我才知道,這個家,早就變天了……

【1】
堂屋裡的電視聲音開到了最大,春晚的歌舞聲像是一層厚厚的金漆,努力粉飾著這個北方農村小院裡的寒磣與壓抑。
八仙桌正中央,那一盆紅燒肉已經冒不出熱氣了,醬紅色的油花在湯汁里凝固,像是一張張嘲弄的臉。
大伯秦建國坐在主位上,那是爺爺生前坐的位置。
他吐掉嘴裡的紅薯皮,有些嫌惡地看了看正準備端碗坐下的我和妹妹。
他的動作很大,那件號稱花了四千多買的牛皮夾克在移動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是他今年從我爸寄回來的「投資款」里偷偷扣下的。
「曉子,帶著你妹去廚房吧。」
大伯的聲音四平八穩,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居高臨下的施捨感。
「這桌上都是爺們兒喝酒談生意,女孩上桌不吉利,壓了咱秦家的財氣。去,去後屋待著。」
我端著碗的手劇烈顫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要求助地看向我爸。
可我爸秦老二正縮著脖子給大伯斟酒,動作卑微得像個端茶倒水的侍從。
他連頭都沒抬,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
「聽你大伯的,去吧,別讓大家不痛快。」
那一刻,我心裡的火猛地竄了上來。
這些年,我爸在工地上拚命掙回來的血汗錢,大半都進了大伯的口袋。
大伯說要帶我爸「搞大項目」,結果項目沒見著,大伯家的二層小樓倒是拔地而起。
就在我要掀桌子爆發的時候,一隻粗糙、厚實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是我媽,林素琴。
她那張被油煙燻得發黃、布滿皺紋的臉上,竟然堆起了一抹極其燦爛、甚至卑微到骨子裡的笑。
「就是,大哥說得對,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能壞。」
母親不由分說,劈手奪走我手中的碗,像趕牲口一樣把我和妹妹往廚房推。
「曉子,聽話,帶妹妹去廚屋,媽在那兒給你們留了好吃的。」
大伯母在旁邊磕著瓜子,嗤笑一聲:
「到底是老二媳婦懂事。生不齣兒子的婆娘,上桌也是給祖宗丟臉。」
母親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只是推著我們的力道又大了一些。
【2】
廚房的門被母親從外面反手扣上了,還落了重重的鐵閂。
這間由於常年燒煤而漆黑一片的小屋,此刻靜得嚇人,只有灶台里殘存的紅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媽!你是不是忍傻了?」
我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眼裡磨出來的。
「這些年他們怎麼欺騙你、怎麼搜刮你的,你都忘了?你還要對他們笑?」
妹妹秦靈年紀小,被這陣勢嚇得想哭,卻又不敢出聲,只能死死抓著我的衣角。
母親卻沒理會我的質問,她徑直走到碗櫃後面,那個堆滿廢舊報紙的角落。
「曉子,去把那個紅色的針線盒給我抱過來。」
母親指了指櫃頂那個蒙滿灰塵、已經有些掉漆的鐵皮盒子。
那是她的嫁妝,自打我記事起,她就從不讓任何人碰。
甚至我爸想看一眼,她都會罕見地變臉。那是一把鎖,鎖著她在這個家最後的尊嚴。
我賭氣地把它抱過來,「砰」地一聲丟在冰涼的案板上。
「看這些舊線頭有什麼用?能換來那一桌肉嗎?」
母親沒說話,她先是從懷裡掏出一雙筷子塞給我。
那是兩根長短不一的筷子,由於常年使用,烏黑髮亮,木頭茬子都磨平了。
這就是她在秦家三十年的寫照——永遠是不配套的,永遠是被擠在邊緣的。
可下一秒,她掀開了大蒸屜的蓋子。
在那一團氤氳、濃郁的蒸汽中,我看到的東西,讓我的思維瞬間停滯了。
兩隻紅得燙眼的澳洲大龍蝦,肥碩得幾乎占滿了蒸屜,還有幾隻浸在金黃濃湯里的極品鮑魚。
甚至還有半盤切得整整齊齊的頂級牛肉。
這種級別的食材,我在城裡最貴的高級餐廳才見過。
「媽,這……你從哪弄來的這些?」
我顫抖著問。
「吃,趕緊吃。」
母親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渣子。
「今晚,堂屋裡的那一桌盤子,一個有油水的菜都別想端出去。他們吃那餿掉的紅燒肉,咱們吃真的。」
【3】
母親坐在低矮的馬紮上,手裡捏著一個龍蝦鉗,動作熟練地剝開。
她把最肥美的肉塞進我和妹妹的嘴裡,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喂兩隻受驚的小貓。
「曉子,你記不記得你考上高中那年?」
母親盯著灶火,眼神幽長。
「你大伯過來說,咱家沒錢供兩個學生,讓你把讀書的機會讓給你堂哥。」
我當然記得。
那天我哭得嗓子都啞了,我爸只會蹲在院子裡抽煙。
最後是母親,她拎著一袋子洗爛了的舊衣服,去鎮上的乾洗店求人家,在那兒給人洗了整整三年的傳單和床單。
她的手就是那時候洗爛的,冬天一到,虎口裂開的縫隙里能塞進火柴頭。
「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家人,骨子裡是沒良心的。」
母親冷笑一聲,指縫裡那些怎麼洗也洗不凈的煤煙味,此刻竟顯得如此深沉。
「你爸那個慫包,指望不上。我想護住你們姐妹倆,就得自己長出一身毒刺來。」
她把手裡那隻長短不一的筷子在案板上敲了敲,發出「咄咄」的響聲。
「我這些年,表面上給他們縫縫補補,實際上我每晚都在聽他們在隔壁堂屋商量怎麼吃咱們的絕戶。」
「大伯挪用了你爸寄回來的每一筆錢,大伯母偷走我藏在枕頭底下的藥費,我都記著呢。」
母親指了指那個紅色的針線盒,手心因為常年勞作布滿了厚厚的繭子。
「那裡面,不只有線頭。還有你大伯這些年所有的欠條,他每一筆違規投資的複印件。」
「甚至還有他去年喝醉了,親口承認害死爺爺、霸占祖產的錄音。」
我驚得連龍蝦肉都忘了嚼。
三十年,她在這個陰冷的廚房裡,像是一隻蟄伏的蜘蛛,一點點織就了一張死網。
【4】
堂屋裡的酒氣已經穿透了門縫,大伯那狂妄的笑聲在大年夜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老二啊,不是大哥說你,曉子那丫頭讀了書有什麼用?早晚是人家的人。」
我爸嘿嘿笑著,酒杯碰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磨刀。
母親緩緩從針線盒的暗層里摸出了一卷泛黃的牛皮紙,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手書和蓋了紅泥的指印。
「媽,你為什麼要等這麼久?」我輕聲問。
「因為狼在最得意的時候,脖子才伸得最長。」
母親站起身,那常年彎曲的背脊在這一刻竟挺得筆直,像是一桿冷冽的紅纓槍。
她把那雙長短不一的舊筷子鄭重地插在灶台的縫隙里。
「三十年前,我進這個門的第一頓飯,就是蹲在廚房吃的。他們說我不配上桌,這一蹲,就是三十年。」
「可他們忘了,這廚房裡燒的是火,火是能把鐵都煉化的。」
母親從水缸後面拎出了那幾盤早已「精心準備」好的冷菜。
那是她故意捂餿了的大蝦,還有加了猛料的醬牛肉。
她把我們吃剩下的龍蝦殼和蟹腿全部掃進灶膛,大火瞬間卷過,將所有「昂貴」的證據化為灰燼。
只留下廚房裡一種極致奢靡的餘味。
「曉子,去把門閂拉開。」
母親的聲音透著一種大將出征前的肅殺。
「去告訴你大伯,蝦,出鍋了。」
我用力拉開了那道沉重的鐵閂。
冬日的冷風卷著雪花灌了進來,卻吹不散母親身上那一股子積壓了三十年的硝煙味。
【5】.
堂屋的門被推開時,裡面的熱鬧戛然而止。
大伯秦建國正喝得紅光滿面,那件牛皮夾克敞著,露出裡面臃腫的肚皮,活像一隻發了福的土耗子。
「喲,這不是『不上桌』的小家雀兒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