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失望攥住了我。看,這就是他處理矛盾的方式:迴避,拖延,指望時間沖淡一切,或者指望我像以前一樣自我消化,然後一切照舊。
我沒有去拿那分外賣。不餓,也沒心情。
我忽然想起趙梅最後那句話:「其實……我也受夠了。只是我沒你勇敢。」
在這個家裡感到「受夠了」的,不止我一個。趙梅的「受夠」,是因為婆婆的區別對待,還是也有其他隱情?她今天告訴我那個秘密,是單純為我提供「彈藥」,還是也希望借我的手,去打破一些讓她也不舒服的桎梏?
這個家裡,到底還有多少看似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夜深了,零星的鞭炮聲也徹底沉寂下去。整個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有我清醒地躺在黑暗裡,思緒萬千。
明天,是大年初一。按照慣例,我們要回老家拜年,見一大堆親戚。
可以預見,那將是另一場硬仗。婆婆會不會在親戚面前給我難堪?陳默會是什麼態度?我,又該如何應對?
還有趙梅告訴我的那個秘密……它像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炸彈。
而我,是應該緊緊捂住它,還是……在必要的時候,讓它露出一點點稜角?
05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吵醒的。
「晚晚,醒了嗎?該收拾一下,回老家了。」是陳默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平靜得仿佛昨晚那場驚天動地的爭吵從未發生。
我睜開眼,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臥室天花板。只睡了短短三四個小時,頭腦卻異常清醒,甚至有種冰冷的銳利感。該來的總會來。
我沒有立刻回應。起身,洗漱,換上事先準備好的、比較得體的新年衣服,化了個淡妝,儘量掩蓋眼下的青黑。鏡子裡的女人,眼神里有疲憊,但更深處的某種東西,似乎不一樣了。少了一些溫順的模糊,多了一些清晰的決絕。
打開臥室門,陳默就站在門外,眼下也有烏青,看來也沒睡好。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側身讓開:「早飯……媽煮了粥,還有昨晚剩的……外賣,吃點吧。」
客廳里已經收拾過了,昨晚的狼藉不再。公公坐在沙發上看早間新聞,婆婆在廚房裡,背對著我們,鍋碗碰撞的聲音比平時響。小叔子一家還沒起,客房的門關著。
氣氛有一種刻意的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濃得化不開的尷尬和緊繃。
我「嗯」了一聲,徑直走到餐桌旁。桌上擺著白粥、鹹菜,還有兩碟顯然是昨晚外賣剩下的、已經有些乾癟的炒菜。我沒有坐下,只是盛了小半碗粥,慢慢喝著。味道很一般,米粒有些硬,大概是婆婆心不在焉的成果。
陳默在我對面坐下,也沒說話,只是低頭喝粥。
婆婆從廚房出來,看到我,臉色立刻沉了下來,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轉身又進去了。那背影都寫著不滿和余怒未消。
「媽,」陳默抬頭叫了一聲,帶著點勸解的意味,「差不多該走了吧,不然到家該晚了。」
「急什麼?」婆婆在廚房裡,聲音硬邦邦的,「有些人架子大,不得多準備準備?」
這話刺耳極了。陳默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我垂著眼,只當沒聽見,繼續小口喝粥。心裡那片冰冷的地方,又擴大了一點。
最終,我們還是出發了。公公開車,婆婆坐副駕,我和陳默坐后座。小叔子一家自己開車過去。一路上,車裡只有廣播的聲音,無人說話。這種低氣壓一直持續到老家鎮子上。
老家是離市區一個多小時車程的鎮子,婆婆家是自建的三層小樓。我們到時,院子裡已經停了幾輛車,大伯(陳默父親的哥哥)一家、姑姑(陳默父親的妹妹)一家都到了,屋子裡人聲鼎沸,很是熱鬧。
一下車,婆婆的臉上瞬間堆起了笑容,和剛才在車裡的冷硬判若兩人,聲音也熱絡起來:「哎呀,大哥,大姐,你們這麼早就到啦!快進屋快進屋!」
我和陳默跟在後面,拎著年貨。親戚們的目光紛紛投過來,帶著慣常的寒暄和打量。
「陳默,晚晚回來啦!」
「晚晚看著有點憔悴,昨晚沒睡好?」這是大姑,眼神里有關切,也有探究。昨晚的事,看來還沒傳開,或者公婆、陳默要面子,沒往外說。
我擠出一個笑:「姑,新年好。昨晚睡得是有點晚。」
「年輕人,守歲嘛,正常。」大伯笑呵呵的。
進屋,客廳里坐滿了人,瓜子皮糖紙堆了一茶几。孩子們跑來跑去。一片典型的熱鬧又雜亂的過年景象。
婆婆一進屋,就仿佛進入了她的主場,指揮若定:「陳靜(大姑子),去把熱水瓶灌上!陳飛,趙梅,你們別閒著,把瓜子水果再擺擺!晚晚……」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我,那眼神里的複雜情緒一閃而過,隨即又換上那種看似平常,實則帶著命令的語氣,「晚晚,你去廚房看看,你大伯母和姑姑在忙,你去搭把手。中午吃飯的人多,早點準備。」
看,又來了。即使經歷了昨晚,即使心裡恨不得撕了我,但在親戚面前,在「場面」上,她依然會下意識地、習慣性地,把我指使到廚房那個「該去」的位置。仿佛那是我的天然歸屬,是我在這個家庭角色中不可更改的坐標。
所有的親戚,似乎也都沒覺得這安排有什麼不對。大伯母甚至從廚房探出頭,笑著說:「晚晚來啦?正好,幫我剝點蒜!」
陳默站在我旁邊,他聽到了,也看到了所有親戚「理所當然」的目光。他喉結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低聲快速說:「去吧,幫幫忙。大過年的,別讓媽下不來台。」
又是這句話。別讓媽下不來台。那我的「台」呢?誰在乎?
我站在那裡,沒動。我能感覺到婆婆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也能感覺到陳默的緊張和催促。滿屋子熱鬧的喧囂,忽然像潮水般退去,我的世界裡只剩下這道選擇題:是順從,再次走進那個角色,換取表面和平?還是拒絕,在這麼多親戚面前,把昨晚未完的衝突,直接攤開?
如果我順從了,昨晚的一切抗爭都將失去意義。他們會覺得,我只是一時鬧脾氣,最終還是「懂事」了,「服軟」了。以後,一切照舊,甚至變本加厲。
如果我拒絕……幾乎可以想像,會在親戚間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婆婆會當場發作?還是會強忍下來,事後更激烈地報復?陳默會怎麼看我?親戚們會怎麼議論?
就在我沉默的這幾秒鐘里,趙梅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邊。她手裡拿著一個橘子,仿佛只是路過,聲音不大,剛好能讓我和陳默聽到:「嫂子,我剛看廚房裡,大伯母和姑兩個人忙得挺歡的,好像不太需要幫忙。媽就是習慣性一說。」
她這話說得輕巧,甚至帶著點笑意,像是無心之言。但聽在我和陳默耳朵里,卻像是一個小小的台階,一個緩衝。
陳默立刻接話,聲音提高了一點,仿佛是說給婆婆,也是說給親戚們聽的:「是啊媽,大伯母和姑都是幹活利索的人,倆人肯定夠了。晚晚昨晚沒睡好,頭還疼呢,讓她歇會兒吧。是吧,晚晚?」他看向我,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懇求,讓我順著這個台階下。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向婆婆,語氣平淡地說:「媽,我頭還有點暈。廚房要是忙不過來,讓陳飛去幫吧,他手藝也不錯。」 我把「球」輕輕踢給了小叔子。
婆婆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但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她沒法像昨晚那樣發作。她嘴角扯了扯,想說什麼,大姑已經笑著打圓場:「哎喲,晚晚不舒服就歇著!廚房有我們呢,用不著那麼多人!陳飛也是,大男人進什麼廚房,陪你們爸和伯伯叔叔們說話去!」
一場可能的衝突,被趙梅一句看似無意的話,和陳默及時的「遞台階」,暫時化解了。我既沒有完全順從,也沒有正面硬剛,而是用一種略顯「虛弱」但合理的理由,避開了這次的指使。
婆婆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冷怒,幾乎要溢出來。但她最終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招呼其他親戚了。
我暗暗鬆了口氣,後背竟驚出一層細汗。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婆婆絕不會善罷甘休。
陳默拉著我走到客廳角落的沙發坐下,低聲說:「謝謝。」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謝謝我給了他媽面子?還是謝謝我沒讓他在親戚面前難堪?
趙梅若無其事地走開了,繼續去喂她兒子淘淘吃橘子。但我注意到,她經過我身邊時,極快極輕地,對我眨了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