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地走到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臃腫、狼狽的自己。
我的手撫上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裡,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希望和軟肋。
不,他不是我的軟肋。
他應該是我的鎧甲。
我不能讓他出生在這樣一個令人窒息的、毫無尊嚴的環境里。
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從一出生就要看人臉色,就要被他的親奶奶稱為「掃把星」。
客廳里的笑鬧聲又重新響了起來,仿佛剛才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
他們已經開始推杯換盞,慶祝這個「團圓」的除夕夜了。
我的缺席,無足輕重。
我的委屈,無人在意。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冰冷,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傷人。
它讓我徹底認清了一個事實:在這個所謂的「家」里,我,杜若,早就被開除了「人」籍。
我掏出手機。
手指因為憤怒和悲涼而微微顫抖,但我還是穩住了。
我沒有立刻給顧崢打電話。
我知道,此刻無論我在電話里說什麼,都會被顧莉和張翠蘭歪曲成「告狀」和「小題大做」。
隔著電話線,他無法真正感受到我所處的煉獄。
我需要證據。
一種讓他無法辯駁、無法再用「我媽就是那個脾氣」來搪塞我的證據。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手機的相機功能,切換到前置攝像頭。
我調整了一下角度,將鏡頭對準了自己。
然後,我按下了快門。
照片里,是我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紅腫的眼眶裡沒有淚,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背景,是緊閉的房門。
而我的手,正輕輕地放在我那如同小山一般高聳的孕肚上。
這還不夠。
我悄悄地,將房門擰開一條縫。
從我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客廳里那熱鬧非凡的場景。
張翠蘭正眉開眼笑地給大姑父夾菜,顧莉舉著果汁杯,似乎在說什麼笑話,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他們的快樂,和門縫裡我這個孤獨的、被放逐的孕婦,形成了一個無比諷刺、無比殘酷的對比。
我的座位是空的。
那個本該屬於我的位置,現在堆放著顧莉脫下來的外套和那個被她視若珍寶的LV包。
我再次舉起手機,將這一切,連同我自己悲哀的身影,框進了小小的取景框里。
這一次,我沒有拍自己,而是將焦點對準了那張空無一人的椅子,和它周圍那一圈圈的歡聲笑語。
拍下了這第二張照片。
一張是特寫,展示我的屈辱和絕望。
一張是全景,揭示這個家的冷漠和殘忍。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我靠在牆上,打開微信,找到了顧崢的對話框。
我沒有打一個字去控訴,也沒有發一句牢騷。
我只是把那兩張照片,靜靜地發送了過去。
然後,我附上了五個字。
「我撐不住了。」
05
時間,仿佛被拉成了一條無限長的橡皮筋。
一秒,兩秒,五秒……
手機螢幕靜悄悄的,顧崢沒有回覆。
客廳里的喧囂還在繼續,那些笑聲像無數根細小的針,透過門縫刺進我的皮膚。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地板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衣褲,侵入我的四肢百骸。
腹部又開始一陣陣發緊、變硬。
我有些害怕,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肚子,輕聲說:「寶寶,再堅持一下,爸爸會來救我們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在安慰自己。
或許,顧崢正在忙。
或許,他看到了,但覺得我在小題大-做。
或許,他又會像往常一樣,回一句:「老婆,再忍忍,我馬上回來。」
「忍」。
這個字,我已經聽了三年。
從新婚時張翠蘭嫌我做的菜不合胃口,到後來她當著親戚的面說我「不下蛋」,再到懷孕後她抱怨我「太嬌氣」,顧崢永遠都是那句話——「忍一忍,她是我媽,我能怎麼辦?」
過去,我以為這就是婚姻。
婚姻就是妥協,是磨合,是包容。
可現在我明白了。
無底線的忍讓,換不來尊重,只能換來變本加厲的欺凌。
當你的善良被認為是軟弱,你的退讓被當成是理所當然,那麼所有的「忍」,都只是在為自己掘墓。
我又看了一眼手機。
距離我發出照片,已經過去了十分鐘。
顧崢的頭像,依然是灰色的。
我的心,也跟著一點點變灰,變冷,最後沉入無底的深淵。
我自嘲地笑了笑。
杜若啊杜若,你還在期待什麼呢?
那個夾在你和婆婆之間,只會說「忍一忍」的男人,你還指望他能為你衝鋒陷陣嗎?
也許,顧莉說得對。
我只是他們顧家娶進門的媳婦。
也許,張翠蘭罵得也對。
我就是個外人。
我撐著牆,艱難地想要站起來。
我決定了,等除夕一過,我就去醫院。
孩子生下來後,我就帶他離開這裡。
去哪裡都好,只要能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至於顧崢,至於這段婚姻……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是顧崢。
他沒有回微信,而是直接撥通了視頻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接聽鍵。
螢幕上出現了顧崢的臉。
他似乎在一個車裡,光線很暗,只能看清他緊繃的下頜線和一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他的背景不再是嘈雜的工地,而是一片飛速後退的街景。
他正在開車往回趕。
「若若,」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你別動,什麼都別做,在房間裡鎖好門。等我。」
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
那裡面沒有了往日的猶豫和為難,只有一種決絕的、即將噴發的暴戾。
「顧崢,我……」我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我看到了。」他打斷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全都看到了。若若,對不起。是我錯了。」
說完這句,他便掛斷了電話。
我愣愣地看著黑下去的螢幕。
他說,他錯了。
僅僅這一句,就讓我的眼淚,在隱忍了整整一個晚上之後,毫無徵兆地決堤了。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手背上,滾燙。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
一種奇怪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不是鞭炮聲,也不是汽車的引擎聲。
那是一種低沉的、充滿力量感的轟鳴。
「嗡——嗡——」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伴隨著這聲音,地面似乎也開始微微震動起來。
客廳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什麼聲音?」是顧秀英在問。
「不知道啊,好像是從我們院子裡傳來的。」張翠蘭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
我扶著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院子裡的聲控燈已經被震亮了。
燈光下,一個巨大而猙獰的黃色身影,正緩緩地駛入我家的院子。
它的履帶碾過水泥地,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
它那條粗壯的、鋼鐵鑄就的機械臂高高揚起,在夜色中像一隻準備捕食的史前巨獸。
那是一台……挖掘機。
挖掘機的駕駛室里,坐著一個人影。
雖然看不清臉,但我知道,是他。
是顧崢。
他回來了。
帶著一個鋼鐵巨獸,回來了。
客廳里傳來一陣騷動,椅子被碰倒的聲音,人們驚慌的腳步聲。
他們顯然也看到了。
「阿崢?那是阿崢嗎?他開個挖土機回來幹什麼?瘋了嗎!」張翠蘭的尖叫聲,第一次帶上了驚恐的顫音。
挖掘機的轟鳴聲瞬間停止了。
院子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後,那條鋼鐵巨臂,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堅定地,對準了我們家客廳那扇最華麗的落地窗。

06
「顧崢!你瘋了!你要幹什麼!」
張翠蘭的尖叫聲劃破了死寂的夜空,她和顧秀英、顧莉等人連滾帶爬地從屋裡沖了出來,一個個臉色煞白,驚恐地看著院子裡那個鋼鐵巨獸。
挖掘機的駕駛室門「砰」地一聲被推開,顧崢從一人多高的駕駛室里跳了下來。
他身上還穿著工地的迷彩服,褲腿上沾滿了泥點,臉上也灰撲撲的,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簇在暗夜裡燃燒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