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塊舊懷表。
那是趙晉送給我媽唯一的禮物,結婚那年在地攤上買的,幾十塊錢。這麼多年,我媽一直視若珍寶,擦得鋥亮。
現在,它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台上,錶蒙子上裂了一道紋,像極了那個破碎的家庭夢。
我關上門,把鑰匙留在了鎖孔里。
「咔噠」一聲。
一切都結束了。
不,對於趙晉來說,一切才剛剛開始。
【4】
我們剛坐上車,趙晉的電話就來了。
「悅悅,我們回來了!買了全聚德的烤鴨,還熱乎著呢!媽東西收拾好了嗎?我和爸媽馬上到樓下了。」
他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背景音里還能聽到公婆的大嗓門:「這城裡的烤鴨就是香,比咱那燒雞貴多了!」
我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收拾好了。鑰匙在門上。」
「門上?哦哦,行,那你們路上慢點啊,我就不送了。」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我們去哪。
掛了電話,我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12:48。
根據電梯的速度,再過三分鐘,他們就會打開那扇門。
我閉上眼,腦海里幾乎能精準地勾勒出那個畫面。
趙晉哼著小曲,掏出鑰匙轉動鎖孔。門開了。
他臉上的笑容會瞬間凝固,手裡的烤鴨會「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那油膩膩的鴨油,會順著包裝袋流出來,滴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慢慢洇開,變成一團噁心的污漬。
我能想像婆婆那張塗著廉價口紅的嘴張成一個誇張的O型,公公手裡的旱煙袋會抖得掉下一簇火星。
他們會以為走錯了門,退出去看門牌號,然後再走進來,對著那四面空牆發獃。
這不是他們想像中寬敞明亮、裝修豪華的大房子。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滿目瘡痍的洞。
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是趙晉。
我沒有接,任由它震動。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第五遍,我才慢條斯理地接起電話。
「林悅!你瘋了嗎?!」
趙晉的咆哮聲差點震破聽筒,甚至帶著破音的顫抖,「家裡這是怎麼回事?遭賊了嗎?地板呢?家具呢?連馬桶都沒了?!你帶你媽搬家,至於把家搬空嗎?!」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聽著他在那邊歇斯底里。
「趙晉。」我打斷他,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你不是讓我媽騰房間嗎?房間騰出來了,你還滿意嗎?」
「你……你這是騰房間?你這是拆遷!」趙晉氣急敗壞,「這房子也是我的!你憑什麼把我的東西都搬走?你這是盜竊!我要報警!」
「報警?」我笑了,笑聲在車廂里顯得格外諷刺,「趙晉,你是真傻還是裝傻?這房子,什麼時候成你的了?」
電話那頭突然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像拉風箱一樣。
【5】.
「你……什麼意思?」趙晉的聲音虛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進門左手邊,原來的玄關位置,有一張紙。」我淡淡地說,「你自己看吧。」
電話沒掛。我聽見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的空洞聲響。緊接著是紙張翻動的聲音。
那是一張《房屋租賃合同解除通知書》。
還有一份複印件——《房屋產權證明》。
產權人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陳淑華。
也就是我媽的名字。
「看清楚了嗎?」我對著電話說道。
「這套房子,是我媽全款買的。為了照顧你那可笑的自尊心,她一直對外說是我們兩口子貸款買的。你每個月給的那三千塊錢,從來都不是房貸,那是給房東的租金。而且,遠遠低於市場價。」
「不……這不可能……」趙晉的聲音開始顫抖,「你說過……這房子加了我名字的……」
「那是為了哄你爸媽高興,P的一張圖。」我冷冷地戳破最後的氣球,「真正的房產證,一直在銀行保險柜里。」
「趙晉,你搞清楚。在這個家裡,你從來不是主人,你只是個租客。而且是個長期拖欠租金、還試圖把房東趕走的惡霸租客。」
「現在,房東收房了。」
我停頓了一下,給足了他消化的時間,然後拋出了最後一個重磅炸彈:
「對了,既然是租房,那裝修也是房東出資的。根據《合同法》相關規定,租約解除時,房東有權收回屬於自己的附屬設施。那些地板、櫥櫃、燈具,都是我媽出的錢,有轉帳記錄和發票為證。所以我把它們拆走,合情、合理、合法。」
「至於你那張透支的信用卡里扣的五千塊錢,那是你違約提前解約的違約金。」
電話那頭傳來了婆婆的尖叫聲:「造孽啊!這是騙婚!這是詐騙!林悅你個沒良心的,我們老趙家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我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斷了那邊的撒潑,「15年!我媽給你們趙家當了15年免費保姆!趙晉,你去看看那張紙下面壓著的舊掛曆!」
「那上面記著這15年來每一筆帳!不是錢,是命!」
「2018年11月2日,你膽結石住院,我媽在醫院陪護7天,給你擦身子、端尿盆,那時候你媽在哪?在老家打麻將!」
「2020年6月1日,孫子發燒驚厥,我出差,是你給我打電話哭著問怎麼辦。是我媽背著孩子跑了三公里去醫院,通宵物理降溫,那時候你爸在哪?在村頭聽戲!」
「趙晉,你現在翻開看看!那每一行字,都是抽在你臉上的耳光!」
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
只有婆婆還在隱約地罵罵咧咧,但那聲音聽起來那麼蒼白無力。
【6】
我掛斷了電話,順手把趙晉拉黑。
車子拐了個彎,駛入了一個高檔小區。
那是學區房,也是我媽名下的。這麼多年一直出租,租金都存著給孩子當教育基金。上個月租約到期,我沒再續租,而是偷偷找人重新粉刷了牆壁,添置了新家具。
「到了。」我扶著我媽下車。
陽光很好,照在新小區的噴泉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我媽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鬆笑容:「這兒挺好,離菜市場近,接孩子也方便。」
她絕口不提剛才的事,但我知道,她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晚上,我正在新廚房裡煮粥,手機彈出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是趙晉的小號。
驗證信息里寫著:「悅悅,我錯了。我爸媽已經回老家了。家裡現在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全是灰。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回來吧,哪怕是為了孩子……」
我看著那行字,只覺得好笑。
他不是知道錯了,他是沒法活了。
沒了免費保姆,沒了一應俱全的豪宅,還要面對被拆成毛坯房的爛攤子,以及可能面臨的真正房東的驅趕——如果他還想住下去,就得按市價交租,還得自己花錢裝修。
那種日子,光是想想,就足以讓他崩潰。
我沒有通過驗證,而是直接刪除了那條信息。
走到陽台,看見我媽正在給那盆剛搬來的綠蘿澆水。
「媽。」我走過去,靠在她的肩膀上,「以後,咱們只為自己活。」
我媽放下噴壺,轉過頭,眼角帶著笑意,輕輕幫我理了理劉海。
「傻丫頭,」她說,「媽一直都是為你活。只要你硬氣了,媽就值了。」
我看著窗外萬家燈火,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那個總是沉默、總是隱忍的林悅,死在了那個周五的雨夜。
現在的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很多男人總以為家裡的歲月靜好是自然現象,以為老人的付出是地里長出來的莊稼。直到那個撐傘的人收走了傘,連同頭頂的瓦片一起掀翻,他才驚恐地發現,原來外面一直下著暴雨。
沉默不是妥協,是成年人最狠的止損。
別拿孝順當藉口,去踐踏另一個人的尊嚴。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那個被你視作草芥的人,手裡握著怎樣讓你瞬間歸零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