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黑,卻頂著一頭無比扎眼的粉發。
那是媽媽最喜歡的薔薇花色。
也是她去前線前,最後一次陪我去染的顏色。
她說這花看著溫柔,卻能在風雨里紮根,就像那一年無數人在疫災面前,明知艱難仍要逆流而上,她如是,我應如是。
我記住了,所以我頂著這頭她最喜歡的顏色來送他們最後一程。
可我忘了,這個世界不允許悲傷有不同的形態。
我努力挺直脊背,對每一個前來悼念的人鞠躬,努力想扯出一個讓他們安心的微笑。
我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垮,爸爸媽媽都是英雄,我當然也不能給他們丟臉。
我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維持表面的平靜上。
為了維持這表面的平靜,我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幾個月後才消退的月牙痕。
可我沒想到,這成了我的原罪。
不知是誰拍下了我鞠躬和勉強微笑的畫面,配上了聳動的文字:
【爆料!烈士夫婦追悼會成名利場,孝女粉發黑絲亮相,疑借父母葬禮認乾爹拓人脈。】
帖子像病毒一樣擴散。
配圖裡我鞠躬的姿勢被惡意解讀為諂媚。
我因忍耐悲痛而緊繃、試圖表達感謝的嘴角,被定格成精心練習的微笑。
那身肅穆的黑色連衣裙,因為及膝的長度,在文字里變成了引人遐想的黑絲亮相。
認乾爹這三個字,像滾燙的烙鐵一樣,落在了我身上。
網絡上的聲浪瞬間變了味道。
「果然,烈士的名頭就是最好的敲門磚,這女兒算是玩明白了。」
「難怪不哭,忙著找新靠山呢,怕是早就盼著這天了吧?」
「我聽說撫恤金有好幾百萬,加上這樣『拓展人脈』,下半輩子不用愁了。」
這些聲音從虛擬的網絡世界,迅速滲透進我的現實。
曾經投來同情目光的鄰居開始指指點點,學校里偶爾能聽到毫不避諱的議論,甚至有人跑到我家門口,扔下污言穢語的紙條。
他們不在乎真相,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劇情。
彼時,我剛滿十六。
滿心都是想向他們證明自己並不是利用父母牟利的人。
於是,在那筆爸爸媽媽用命換來的、本該支撐我走下去的撫恤金捐贈協議上,簽下了名字。
但我忘了,哪怕剖腹取粉,不相信你的人,也只會覺得你是消化了。
新的風暴,很快便以更猛烈的姿態席捲而來。
捐贈的消息不知被誰泄露,網上立刻湧現出新的解讀:
「看吧,果然不差錢!幾百萬說捐就捐,這是找到乾爹底氣足了,看不上這點小錢了吧?」
「我就說追悼會上那樣子不簡單,這麼快就攀上高枝了,可憐她死去的爸媽還被拿來當跳板。」
「找到了乾爹,看不上這些錢了。」
這個結論,比之前所有的指責都更惡毒,更骯髒。
只是沒想到今時今日,舊事又一次重演。
我看著剛剛平息的評論區再次沸騰。
跟從前一樣,比壓倒性的網暴先來的是黃謠。
是那個,只要評論區有人敢幫我說一句話,立刻被打上同類的黃謠。
手段低劣,卻常常有效。
可這一次,我看著一旁幫忙取證的記者。
看著手機上教授發過來的消息。
「孩子,法理與公義在你身後,我們法大的旗幟下,還從未站過任人欺凌的蒙冤者。」
「你只管報案,這個案子我們法大接了。」
5
手機螢幕上,教授的消息像一束光。
我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仍在運作的直播設備。
評論區原本滾動的道歉停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質疑和詆毀。
「什麼意思?兩年前還有事?」
「我!我我我!我搜到了,兩年前,那個黑絲粉發參加父母追悼會的人也是她,聽說她當晚就在父母的靈堂前,傍上了大佬。」
「我也聽說過她,聽說她傍到大佬之後,連自己父母的撫恤金都捐了出去。看現在這情景,怕是大佬把她甩了,所以才又跑出來消費父母。」
「哎!樓上,你這就不對了,人大佬只是騙她玩玩,怎麼能叫甩呢?要怪,就怪他自己骨頭輕,這能怪得了別人?」
記者看出了我的情緒變化,上前一步低聲問道。
「需要暫停直播嗎?」
我搖了搖頭,沒有告訴記者,從發現自證一次,就會有無數次之後。
我夜夜睡不安穩,不是怕網絡上的污言穢語。
而是恨自己當初竟然選擇向敵人自證。
我恨——恨不能扒下他們一身皮。
老實來說,我等今天,等了兩年了。
我抬眼看向鏡頭。
「兩年前的事,你們說得對,也不全對。」
我點開手機,調出一個加密相冊。
裡面是兩年前追悼會後,我在靈堂守夜的完整監控錄像。
「這是當年殯儀館的監控記錄,從追悼會結束到第二天清晨,我一個人在靈堂守了整整一夜。」
畫面里,我跪在父母靈前,粉發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沒有所謂的「乾爹」,沒有所謂的「交際」,只有我一個人,從黃昏到黎明。
緊接著,我放出第二份證據。
一張密密麻麻的 Excel 表格截圖。
「這是兩年前,第一批在各大平台發布、並獲得上萬轉發的汙衊帖的帳號列表。」
我說著,露出了直播開始後的第一個微笑。
「也是我打算送給自己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臥槽……她笑了?她居然笑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汗毛立起來了,這個笑……有點東西。」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忍辱負重大女主劇本開局?我的三觀……好像跑了。」
我沒有理會這些新的風向。
而是直接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另一部手機,當著一百多萬觀眾的面,撥通了一個號碼,並且按下了免提鍵。
「喂,您好,是市公安局網安支隊嗎?」
「我是李念,身份證號是……我現在正在進行一場全網直播,涉及對我個人長達兩年的網絡暴力、誹謗以及線下人身攻擊。」
「我已完整收集了所有證據,包括但不限於:兩年前首批發布並傳播粉發黑絲認乾爹謠言的十二個核心帳號 ID、IP 地址溯源記錄、以及本次卡地亞手鐲貧困生事件中,組織網暴、人肉搜索及煽動線下暴力的關鍵人物信息。」
「我請求正式報案,並提交所有證據。」
電話那頭傳來了清晰的回應,表示已記錄並會立即受理。
直播間的觀眾徹底驚呆了。
他們見過在鏡頭前哭訴的,見過崩潰的,卻沒見過如此冷靜,直接當著所有人面報警的。
6
掛斷報警電話,我又連續撥通了兩個號碼。
一個是學校紀律委員會,另一個是市教育局紀檢組。
做完這一切,我看向鏡頭。
「我始終相信,爸爸媽媽用生命捍衛的世界,也會如他們當年那樣守護每一個合法公民應有的權利。」
接下來的幾天,正如我所預料和推動的那樣,風暴開始轉向。
在教授和法大校友們的專業幫助下,那兩年前的核心造謠帳號被迅速鎖定。
其源頭與許泱父親控股的一家本地傳媒公司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與此同時,當初轉發點贊量最高、用詞最惡毒的幾個大 V 和活躍帳號主人,身份也陸續被扒出。
其中兩人,竟然是我高中同班的兩個男同學。
我的手機開始被各種陌生的號碼打爆。
最初是許泱帶著哭腔的語音。
「李念,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你撤訴吧!我爸的公司要被查了,我會被開除的!我們私下解決好不好?我可以給你錢,給你道歉……」
緊接著,那兩個被扒出的高中男同學的簡訊也擠了進來。
他們的語氣與許泱的恐慌不同。
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自以為是的委屈和開脫。
第一個人發來長長的一段文字:
「李念,老同學,真沒想到事情會鬧這麼大。當初轉發那些帖子,真的沒惡意!就是……就是當時年紀小,不懂事,覺得你挺特別的,想引起你注意。真的!班裡男生好多都喜歡你的,就是方式不對……你懂的,就像小時候小男孩喜歡揪小女孩辮子一樣,不是真的討厭,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老師不也常說嘛,欺負你是因為喜歡你,我們當時就這心態,根本沒意識到會對你造成這麼大傷害。看在老同學的份上,能不能……高抬貴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