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裴鏘被打得鼻青臉腫，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裡，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個廢棄的倉庫。
「他們發來的照片！說再不給錢，就不是發照片這麼簡單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敢告訴你和裴錚，怕你們擔心，才想著用你的卡先把錢還上，以後再慢慢想辦法……」羅玉芬聲淚俱下，演得無比逼真。
裴錚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他一把搶過手機，反覆確認著照片的真實性。
他對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弟弟了如指掌，這種事情，裴鏘絕對乾得出來。
他的天平，在這一刻，再次劇烈地傾斜了。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不再是愧疚，而是焦急和一絲無法掩飾的責備：「戚念！你聽到了嗎？這是救命錢！你為什麼不早點問清楚就把卡停了？萬一裴鏘出了事怎麼辦？」
他的語氣，仿佛我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我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遷怒，心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殆盡。
「所以，現在又成了我的錯？」我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因為我沒有預知到，她騙我的背後，可能藏著另一個謊言？」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人命關天！」裴錚的音量不自覺地拔高，他已經完全被羅玉芬帶入了節奏，所有的理智都被「救弟弟」這個最高指令所覆蓋。
羅玉芬見狀，更是哭天搶地：「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騙你！可我實在沒辦法了啊！戚念，我給你跪下了，你快把卡解凍，先把錢給人家轉過去，救救裴鏘吧！他可是裴錚的親弟弟啊！」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地朝地上磕頭，發出「咚咚」的悶響。
客廳里，一個在焦急地踱步，一個在地上瘋狂磕頭，兩人都用一種道德審判的目光看著我，仿佛我才是那個冷血無情、見死不救的惡人。
我站在風暴的中心，卻異常的冷靜。
我低頭看著羅玉芬的發頂，忽然開口問道：「媽，您說，對方要求今天必須還錢，對嗎？」
「對！對！就是今天！」羅玉芬立刻點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您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零七分。專賣店的結算通常需要幾分鐘，也就是說，您在三點左右，還在奢侈品店裡，『為救兒子而焦急地』挑選著包包？」
我的問題，讓羅玉芬的哭聲有了一瞬間的停頓。
我繼續說：「而且，既然是救命的急事，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實情？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應該會第一時間哭著打電話給我和裴錚求助，而不是精心編造一個買包的理由，甚至還有閒情逸緻開著免提，讓你的牌友們一起羞辱我。」
我的邏輯鏈條清晰而冰冷，每一點都直擊要害。
羅玉芬的臉色變了，她沒想到我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如此條分縷析。
裴錚也愣住了，他被我點醒，意識到了這其中的不合邏輯之處。
我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張隊嗎？我是戚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戚念？怎麼了，是不是又有什麼金融案子的線索了？」
「不，這次是私事。」我的目光掃過羅玉芬和裴錚愈發驚疑不定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懷疑，我家人可能遭遇了電信詐騙，或者，是一場自導自演的綁架勒索。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手機號碼的定位，以及一張照片的原始數據。我懷疑，那張照片是偽造的。」
06
電話那頭的張隊是我在一次反洗錢項目合作中認識的經偵支隊隊長，為人正直，業務能力極強。
聽到我的請求，他立刻嚴肅起來：「把號碼和照片發給我，我馬上讓技術隊去查。」
掛斷電話，我將羅玉芬手機里的那張照片和發送號碼，一同發了過去。
整個客廳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羅玉芬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她抱著我小腿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慌亂，再也沒有了剛才的理直氣壯。
裴錚也呆立在原地，他看看我，又看看他母親，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從未想過，一場家庭糾紛，竟然會升級到需要警方介入的地步。
更讓他震驚的，是我那份超乎尋常的冷靜和果決，以及我背後所連結的人脈資源。
在他的印象里，我一直是個埋頭於工作的「技術宅」，圈子簡單，除了工作就是家庭。
他不知道，我手中握著怎樣的世界。
「你……你報警了？」羅玉芬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恐懼的質問。
「如果裴鏘真的被綁架，報警是唯一正確的選擇。對方索要二十六萬，你給了，就可能會有二百六十萬。這是無底洞。」我平靜地看著她，「但如果……這是假的，那麼性質就更嚴重了。媽，您最好現在就告訴我實話。」
我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她最後的心理防線。
「我……我……」羅玉芬語無倫次，眼神躲閃，她求助似的看向裴錚，希望兒子能像往常一樣站出來維護她。
但這一次，裴錚沒有動。
他緊緊地盯著自己的母親，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審視。
理智告訴他，戚念的每一步都無懈可擊，而母親的反應，卻漏洞百出。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張隊。
我按下了免提鍵。
「戚念，查到了。」張隊沉穩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你發來的那個號碼，定位就在你家小區附近的一個網吧里。我們查了網吧的監控，發信息的人，是你小叔子，裴鏘本人。」
「至於那張照片，」張隊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技術隊分析了，照片的修改痕跡非常明顯，是用修圖軟體合成的。原始背景，是他半年前朋友圈發的一張自拍，臉上的傷，是貼紙效果。」
真相大白。
沒有綁架，沒有生命危險，只有一場由兒子導演、母親配合，旨在騙取錢財的拙劣鬧劇。
「轟」的一聲，裴錚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
他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和那個被揭穿的謊言，臉上滿是羞愧、憤怒和荒唐。
「媽……」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痛苦，「為什麼？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羅玉芬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她癱坐在地上，徹底失去了所有力氣。
騙局被如此乾脆利落地戳穿，讓她連最後一點狡辯的餘地都沒有。
我關掉免提，對電話那頭的張隊說：「謝謝你，張隊，辛苦了。後續可能需要你們出具一份正式的情況說明。」
「沒問題。不過戚念，這事兒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雖然沒構成真正的詐騙既遂，但性質也挺惡劣的。」張隊提醒道。
「我明白。」我掛斷了電話，目光重新落回眼前這對母子身上。
「現在，我們能好好談談了嗎？」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法官落下的法槌，宣告了這場鬧劇的終結，和真正清算的開始。
07
「為什麼要騙我？」裴錚的質問充滿了痛苦，他不是在問我，而是在問他的母親和那個不在場的弟弟。
羅玉芬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裡反覆念叨著：「我都是為了他好……我沒辦法……」
「為了他好？」裴錚的音量陡然拔高，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為了他好，就聯合他一起來騙你兒媳婦？為了他好，就看著他在外面胡作非為，一次次給他收拾爛攤子？媽！你這不是愛他，你是在害他！」
「我不這麼做能怎麼辦？他是我兒子！我總不能看著他去死吧！」羅玉芬終於崩潰大哭起來，但這次的哭聲里，再也沒有了表演的成分，只剩下絕望和無助。
在裴錚斷斷續續的逼問和羅玉芬混亂的哭訴中，事情的全貌被一點點拼湊完整。
原來，裴鏘創業失敗後，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去找工作，而是染上了網絡賭博。
之前我「借」給他的三十萬，早就輸得一乾二淨。
這次，他又欠了二十六萬的賭債，對方威脅要上門鬧事。
裴鏘不敢告訴哥哥，只能求助自己的母親。
羅玉芬心疼小兒子，又不敢再直接向我要錢，於是母子倆便合謀了這場「綁架勒索」的戲碼。
買包是真，救兒子也是真。
羅玉芬的計劃是，先以買包的名義把錢刷出來，解決了裴鏘的燃眉之急，然後再回家上演一出苦肉計，讓裴錚逼著我就範，把這件事糊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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