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問題,耿先生。」經理爽快地答應了。
危機,就此解除。
耿照收拾好東西,走到仍然靠在牆上的岳父面前,聲音平靜地說:「爸,我們回家吧。」
許建功抬起頭,看著耿照,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那張要了一輩子面子的老臉上,此刻寫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羞愧,有悔恨,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在許清禾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向外走去。
經過那些親戚身邊時,他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這場鬧劇,不僅讓許家丟盡了臉,也讓所有旁觀者看清了世態炎涼。
當他們走出酒店大門,一股深夜的冷風吹來,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一場虛假的繁華盛宴,終於落幕了。
09
回家的路上,車裡死一般的寂靜。
許建功和劉桂芳坐在后座,像兩尊失去靈魂的雕塑,一動不動。
許文博則縮在副駕駛,把頭埋得很低,仿佛想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上藏起來。
開車的耿照和坐在旁邊的許清禾,也沒有說話。
這場鬧劇雖然以一種堪稱完美的技術手段收場,但它給這個家庭帶來的創傷,卻遠沒有癒合。
信任的崩塌,親情的裂痕,價值觀的顛覆,這些都不是一份協議能夠修復的。
直到車子駛入小區,耿照停好車,才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
「爸,媽,到家了。」
許建功和劉桂芳緩緩地抬起頭,看著窗外熟悉的樓房,眼神空洞。
他們沒有動,似乎還沒有從巨大的打擊和羞辱中回過神來。
耿照解開安全帶,回頭看著他們,語氣嚴肅地說道:「今天的事,還沒完。」
這話讓車內所有人都心頭一緊。
「許文博欠的,不止是酒店的二十多萬。」耿照的目光轉向副駕駛,「還有他以各種名目,從親戚、同學、朋友那裡借來的錢。我粗略估算過,總額不會低於五十萬。」
「什麼?還有五十多萬?」劉桂芳失聲驚呼,剛剛緩和一點的臉色再次變得慘白。
「這些錢,如果不儘快處理,每一個債主,都可能成為下一個引爆的炸彈。到時候,就不是丟臉的問題,而是實實在在的法律糾紛。」耿照冷靜地分析道。
許建功閉上眼睛,臉上滿是痛苦和絕望。
他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無底的黑洞。
「所以,」耿照繼續說道,「從明天開始,許文博,你必須做三件事。第一,把你所有的債務,一筆一筆地列出清單,寫清楚債權人、金額和借款時間。不許有任何隱瞞。」
「第二,我會陪著你,挨家挨戶地去跟人道歉,並且根據我們家的實際情況,跟每一位債主協商制定一個可行的還款計劃。面子已經丟光了,現在要撿回來的是信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會幫你找一份工作,不管是什麼,送外賣也好,進工廠也好,你必須去干。你賺的每一分錢,都將用來還債。什麼時候還清了,你什麼時候才算重新做人。」
耿照的安排,沒有給許文博留任何退路。
「我不去……」許文博終於崩潰了,他猛地抬起頭,紅著眼睛嘶吼道,「讓我去送外賣?你還不如殺了我!我死了,就什麼債都沒了!」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許文博的臉上。
動手的,是許建功。
這位八十歲的老人,用盡全身的力氣,打了他最引以為傲的兒子一巴掌。
他的手在抖,身體也在抖,眼裡的淚水洶湧而出。
「你這個……畜生!」他指著許文博,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變形,「你還有臉說死?你的命是我給的!我還沒死,你有什麼資格去死!你給我好好活著!把債還清!把我們許家丟掉的臉,給我一點一點撿回來!」
這是許建功第一次對兒子說出如此重的話。
許文博被打懵了,捂著臉,看著暴怒的父親,眼裡的瘋狂和偏執漸漸被驚恐和茫然所取代。
車廂里,只剩下許建功粗重的喘息聲和劉桂芳壓抑的哭聲。
許清禾也早已淚流滿面。
她看著這一切,心痛如絞,卻也感到一絲解脫。
這個家庭里最大的毒瘤,終於在今天,被徹底地暴露在了陽光下,雖然過程痛苦,但至少有了治癒的希望。
她轉過頭,看著身旁神情堅毅的丈夫。
她知道,能帶來這一切的,只有他。
是他用自己的專業、理性和近乎冷酷的堅持,才強行把這個即將墜入深淵的家,拉了回來。
良久,耿照再次開口,聲音緩和了許多:「爸,媽,我知道你們很難接受。但長痛不如短痛。文博今年已經三十歲了,他必須學會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我們不可能護他一輩子。」
「回家吧。上去好好睡一覺。明天,一切重新開始。」
這一次,許建功和劉桂芳沒有再抗拒。
他們默默地推開車門,互相攙扶著,走進了樓道。
那背影,在路燈的映照下,顯得無比蒼老和落寞。
10
第二天,許家的天,沒有塌下來。
太陽照常升起,但家裡的氣氛卻和以往截然不同。
沒有了虛假的吹捧,也沒有了盲目的溺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而真實的平靜。
耿照說到做到。
他請了一天假,上午,他坐在客廳的桌子前,像一個最嚴苛的審計師,監督著許文博寫下了一份長達三頁的債務清單。
每一筆借款,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根針,扎在許文博和兩位老人的心上。
下午,耿照開著車,帶著許文博,開始了「贖罪」之旅。
第一站,就是昨天發簡訊提醒耿照的那個年輕人。
耿照沒有讓許文博一個人去面對。
他陪著他,敲開每一扇門,首先替他向對方表達歉意,然後拿出專業的態度,分析現狀,提供解決方案,簽署還款協議。
他的出現,讓許多原本憤怒的債主冷靜了下來。
人們相信的,不是已經聲名掃地的許文博,而是這個條理清晰、態度誠懇、並且敢於擔保的姐夫。
一天下來,他們跑了七八家,簽下了十幾萬的還款協議。
許文博從一開始的抗拒、羞恥,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最後,當一位被他欺騙過的老同學拍著他的肩膀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時,他終於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哭聲里,有悔恨,有釋然,更有新生的渴望。
晚上回到家,許文博一言不發,默默地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雖然手藝笨拙,但他做得格外認真。
飯桌上,四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許建功默默地吃著兒子做的飯,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站了起來。
他走到耿照面前,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愧疚。
「耿照,」他聲音沙啞地開口,「爸……對不起你。」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白酒入喉,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老淚縱橫。
「我不該……不該那麼對你們。是我老糊塗,被豬油蒙了心,分不清好壞……」
劉桂芳也站了起來,走到許清禾身邊,拉著她的手,泣不成聲:「清禾,媽錯了……媽對不起你和耿照……」
遲來的道歉,雖然無法抹去過去的傷害,卻足以融化積壓已久的冰山。
許清禾抱著母親,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搖著頭,說:「媽,都過去了。」
耿照站起身,扶住搖搖欲墜的岳父,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爸,」他平靜地說,「一家人,不說這些。只要文博能真正改過,這個家,就還有希望。」
他看著許建功,又看了看旁邊低著頭的許文博,認真地說道:「其實,那份《家庭財務互助協議》,還有最後一條補充條款,我一直沒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補充條款寫的是:當家庭成員通過個人努力,清償所有因過失產生的債務,並恢復個人信用後,經全體成員一致同意,可廢止此協議。」
耿照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許文博的身上,那眼神里,沒有嘲諷,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平等的注視。
「規矩,是用來約束犯錯的人,也是用來保護想走正道的人的。什麼時候,你能靠自己的雙手,堂堂正正地站起來,我們什麼時候,就撕了這份協議。」
許文博猛地抬起頭,看著耿照,眼裡的光芒,第一次如此真實而明亮。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窗外,夜幕再次降臨。
這場由八十大壽引發的家庭風暴,終於以一種最深刻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沒有三十桌的賓客,沒有虛假的輝煌,只有一張小小的飯桌,四個重新找到彼此的家人。
這頓簡單而安靜的晚餐,比雲頂酒店那場昂貴的盛宴,更像一場真正的「壽宴」。
它慶祝的,是一個家庭的劫後餘生,和一個人的幡然醒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