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送到時,樓上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我猜,他們可能直接把外賣扔在了門口,眼不見為凈。
但我不在乎。
我的目的已經達到。
這一千多塊錢,花的不是購買食物的錢,而是購買「施加壓力」這項服務的費用。
食物本身,只是一個載體。
第七天,也就是一個星期的最後一天。
我出門時,看到保潔阿姨正在清理樓道。
葛家門口昨天那份原封未動的小龍蝦,已經被收走了。
樓道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掩蓋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
晚上,我準備執行最後一次「投喂」。
當我打開軟體時,卻猶豫了。
我想起了葛建妻子那張充滿淚水和絕望的臉,想起了那個因為吃了太多辣而哭泣的孩子。
我的目的,是制止他們的不文明行為,奪回屬於我的安寧,而不是徹底摧毀一個家庭的正常生活。
過度的報復,只會滋生新的仇恨。
是時候,給這場戰爭畫上一個句號了。
我取消了小龍蝦的訂單,轉而搜索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甜品店。
我點了一份家庭裝的水果千層蛋糕,價格不菲。
在備註里,我只寫了六個字:「生活,總得有點甜。」
然後,我關掉手機,戴上耳機,開始工作。
我不知道他們收到這份「畫風突變」的禮物時會作何感想。
是困惑?
是恐懼?
還是……一絲釋然?
這已經不重要了。
我釋放了我的信號:戰爭,可以結束了。
選擇權,在你們手上。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香甜。
我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將不同。
09
第八天的傍晚,我的門鈴響了。
我通過貓眼看出去,是葛建和他的妻子。
他們沒有像上次那樣怒氣沖沖,也沒有前天那般狼狽不堪。
兩人都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手裡提著一個果籃,神情拘謹地站在門口,像兩個做錯了事、等待老師發落的學生。
我打開門。
沒等我開口,葛建的妻子就率先向我鞠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躬。
「莊老師,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之前是我們不對,是我們太自私了,沒有考慮到您的感受,給您造成了那麼大的困擾。我們真心誠意地,向您道歉。」
緊接著,葛建也向前一步,雖然動作有些僵硬,但還是低下了他那顆高傲的頭顱,悶聲說道:「對不起。」
我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我在等,等他們把話說完。
女人直起身,將手裡的果籃遞了過來,同時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
「莊老師,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您務必收下。」她把信封塞到我手裡,「我們算了一下,那幾天的外賣,大概花了一千塊錢左右。這錢,必須我們來出。我們不能占這個便宜,更不能讓您為我們的錯誤買單。」
我捏了捏那個信封,裡面是厚厚的一沓鈔票。
「還有,」她繼續說道,「我們已經把孩子的跳繩收起來了,也跟他講了道理。以後,絕對不會再在晚上發出任何噪音影響您休息。我們保證!」
她說完,一臉忐忑地看著我,等待著我的「判決」。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將那個信封推了回去。
「道歉,我接受了。保證,我也聽到了。」我平靜地說,「但這個錢,我不能收。」
「不不不,您必須收下!」葛建急了,這是他今晚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這是我們該付的代價!」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葛先生,你覺得,我花這一千塊錢,是為了最後能從你這裡再把錢拿回來嗎?」
他愣住了。
我繼續說:「我想要的,從始至終,就只有一樣東西——一個安靜的夜晚。如果道歉和保證是真誠的,那麼我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錢,解決不了信任問題。」
我的話,讓他們兩個都陷入了沉思。
僵持了幾秒後,我從那個信封里抽出了一半的錢,大概五百塊,然後把剩下的一半連同信封一起,塞回了葛建的手裡。
「這樣吧,」我說,「我也不想占你們的便宜。這筆錢,就算是我們雙方為了解決這次『溝通障礙』,共同支付的成本。
水果我收下,這五百塊,我也收下。
剩下的,你們拿回去,給孩子買點好吃的,別總吃辣的。」
最後那句話,我說的很輕,像一句不經意的玩笑。
葛建的妻子眼圈一紅,而葛建,這個一直強撐著面子的男人,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他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敵意和不屑,而是多了一絲複雜的、類似於敬畏的情緒。
「謝謝……謝謝莊老師。」他低聲說。
「以後,是鄰居。」我淡淡地回應。
這場持續了三個多月,激化於一周的戰爭,在這一刻,終於以一種意想不到的體面方式,落下了帷幕。
10
送走葛建夫婦後,我提著那籃新鮮的水果回到了客廳。
家裡安靜極了,這種寧靜,不再是暴風雨前的死寂,而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安穩。
我沒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給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穿梭的車流和行人。
我回想起這一個星期的經歷,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舞台劇。
每一個步驟,每一次「投喂」,每一個備註,都是射向對方心理防線的精準子彈。
我利用了他們的貪小便宜,利用了他們對「面子」的看重,利用了垃圾分類和鄰里關係帶來的社會壓力,最終還利用了他們內部的家庭矛盾。
我沒有跟他們吼過一句,沒有跟他們動過一次手,甚至從頭到尾沒有承認過小龍蝦是我點的。
但我贏了,贏得徹徹底底。
這是一種屬於現代都市叢林的生存法則。
在這裡,最高明的獵手,往往不是亮出爪牙、發出咆哮的那一個,而是那個懂得利用環境、規則和人性的弱點,用最小的成本,達成最終目的的人。
我的「專業」,不僅僅體現在我的工作上。
它是一種思維方式——分析問題,建立模型,選擇最優路徑,執行,然後復盤。
這次的「鄰里戰爭」,不過是我將我的專業思維,應用到了生活中而已。
當然,我也並非完全的勝利者。
我付出了時間和一千多塊錢的成本,更是在最後那場對峙中,承擔了相當大的心理壓力。
如果葛建當時真的失去理智破門而入,後果不堪設想。
但幸運的是,我賭對了。
我賭的是,在現代社會,一個有工作、有家庭的成年人,他再蠻橫,內心深處也有一根名為「底線」和「忌憚」的弦。
我的所作所為,就是不斷地去撥動那根弦,直到它發出令人不安的顫音,迫使他自己停下來。
至於最後為什麼選擇「和解」而不是「趕盡殺絕」,是因為我深知,鄰里關係,抬頭不見低頭見。
一個被逼到絕路、徹底撕破臉的鄰居,就像一顆埋在身邊的定時炸彈,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以一種你無法預料的方式爆炸。
給予對方一個台階,既是放過他們,也是保護自己。
生活需要鬥爭的智慧,更需要和解的藝術。
晚上十一點,我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
樓上,一片寂靜。
沒有「咚咚」的跳繩聲,沒有爭吵,沒有沉重的腳步。
只有一些細微的、屬於正常生活的聲響,在天花板之上,溫柔地流淌。
我笑了笑,摘下一直習慣性戴著的降噪耳機,將它輕輕放在了桌上。
窗外,月色如水。
我的世界,終於恢復了它應有的秩序與和諧。
而那個最終送出的水果千層蛋糕,就像一個隱晦的句號,為這場荒誕的戰爭,畫上了一個甜美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