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店家,同樣的三斤麻辣小毒物,同樣的匿名,同樣的「最辣」備註。
訂單提交後,我甚至有心情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悠閒地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
我知道,此刻樓上的那家人,或許正對今晚是否還會有「驚喜」抱有一絲期待。
果不其然,外賣員的敲門聲再次準時響起。
這次,樓上的對話簡短了許多。
「誰啊?」
「外賣。」
「放門口吧。」
顯然,他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我能想像得到,當葛建打開門,看到又是那個熟悉的、沉甸甸的外賣袋時,臉上會是怎樣一種從驚喜到疑惑的複雜表情。
「又……又是小龍蝦?」女人聲音里的驚喜感明顯減弱了,多了一絲困惑。
「這誰啊?天天送,有錢燒的?」葛建的聲音也透著納悶。
孩子的歡呼聲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如昨天那麼響亮。
連續兩晚的重辣口味,對一個孩子的腸胃來說,絕對是個挑戰。
最關鍵的是,那晚,「咚咚」的跳繩聲再次缺席。
直到我十二點半睡覺,樓上都安靜得如同無人居住。
看來,剝蝦殼、洗手、處理餐廚垃圾這一套流程,足以消耗掉他們用來「陪練」的時間和精力。
第三天晚上,我如法炮製。
當我將耳朵貼在天花板上時,聽到的對話已經截然不同。
「怎麼又是這個!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女人的聲音里充滿了煩躁,「一股子油煙味,聞著就膩!兒子今天都拉肚子了,不能再讓他吃了!」
「不吃扔了?這可是一百多塊錢!」葛建還在猶豫。
「扔了!必須扔了!你看這垃圾桶,都快堆不下了!明天物業肯定要找上門!這到底是誰在惡作劇?」
接下來,是塑料袋被粗暴紮緊的聲音,然後是開門、重重地把垃圾袋丟在門口的聲音。
我笑了。
矛盾,已經從對外的「誰送的」,轉向了對內的「怎麼處理」。
這個「甜蜜的負擔」正在快速腐爛,變成一個燙手的山芋。
而跳繩聲?
早被這無休止的家庭內耗,擠壓得無影無蹤了。
我心情愉悅地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工作。
窗外夜色正濃,而我的世界裡,一片祥和。
我知道,這場戰爭已經進入了第二階段。
從此刻起,我要攻擊的,不再是他們的時間,而是他們的精神。
04
第四天,樓道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葛家門口那袋被遺棄的小龍蝦,經過一夜的發酵,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辣油和蛋白質腐敗的酸餿氣味。
它像一個無聲的宣言,向整個樓層的住戶宣告著這戶人家的困窘。
早晨,我看到物業經理陪著清潔阿姨站在葛家門口,指著那袋垃圾,臉色相當難看。
隔壁的鄰居開門時,也下意識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我裝作路過,只聽到物業經理敲著門,對著裡面說:「葛先生,這餐廚垃圾不能這麼直接扔門口啊,天氣熱,招蟲子,影響整個樓層的環境。請您及時處理一下。」
門內傳來葛建含混不清的應答聲,充滿了不耐煩。
這一幕,讓我無比確信,我的計劃正在精準地刺向他們的痛點——面子。
對於葛建這樣的人來說,被鄰居和物業當眾「教育」,比任何罰款都讓他難受。
晚上,我依舊準時下單。
這是第四份小龍蝦。
當外賣員的電話打到我備用手機上時,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忽略,而是等待著樓上的動靜。
這一次,敲門聲響了很久,都沒人開門。
外賣員只好再次撥打電話。
我能想像到,樓上的葛家夫婦,正隔著貓眼,看著門口那個無辜的外賣員和那份「定時炸彈」,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收下?
意味著又要面對處理垃圾、夫妻爭吵、孩子鬧肚子以及鄰里側目的窘境。
不收?
外賣員會一直等在門口,最終或許會聯繫物業,把事情鬧得更大。
最終,門還是開了。
葛建一把搶過外賣,沒等外賣員說話,就「砰」地關上了門。
緊接著,我聽到了他和妻子壓抑著聲音的激烈爭吵。
「……都說了讓你別收!」
「不收怎麼辦?讓他在門口喊嗎?全樓都知道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天天被人這麼耍!肯定是有人在整我們!」
「誰?你有本事找出來啊!」
他們的爭吵,成了我當晚最美妙的背景音樂。
那晚,不僅沒有跳繩聲,連他們平時看電視的大嗓門也消失了。
整個樓上,被一種死寂和壓抑的氛圍籠罩著。
第五天,情況再次升級。
我不僅點了小龍蝦,還額外加了一份烤魚,同樣是重油重辣。
我要加大劑量,加速他們的崩潰。
晚上,外賣送到時,樓上出奇地安靜。
我甚至懷疑他們是不是不在家。
但很快,我就聽到了一個細微的、孩子委屈的哭聲。
「我不要吃辣的……爸爸,我肚子疼……」
「不吃就滾去睡覺!」是葛建壓抑著怒火的咆哮。
然後,是一陣噼里啪啦的響動,似乎是什麼東西被掃到了地上,接著是女人尖銳的哭喊和男人的怒罵。
他們的家庭矛盾,在連續五天的「辣椒炸彈」轟炸下,終於被引爆了。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這是他們為自己的自私,必須付出的代價。
就在我以為今晚將以一場家庭鬧劇收場時,一陣突如其來的、瘋狂的擂門聲,猛地在我家門口響起!
那聲音,比孩子跳繩的聲音響亮百倍,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憤怒和暴力。
「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姓莊的!你給我滾出來!」
是葛建的聲音。
他,終於找上門了。
05
門外,葛建的咆哮和擂門聲如同狂風暴雨,震得我心臟都跟著收縮。
他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將所有的怨氣和猜測,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姓莊的!你別在裡面裝死!我知道是你乾的!你個陰險小人!有種出來當面對質!」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此刻,最不能做的就是激化矛盾。
我的計劃是「專業逆襲」,而不是街頭鬥毆。
我沒有回應,也沒有走向門口,而是迅速拿起手機,打開了錄音功能。
法律是保護冷靜者的武器。
他現在的情緒,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可能成為對我有利的證據。
擂門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中間夾雜著各種污言穢語。
我能聽到樓道里有其他鄰居開門張望的聲音,還有人小聲議論著。
這正是我想要的,讓他的失態,暴露在公眾的視野里。
「你不開門是吧?好!你以為這樣就沒事了?我告訴你,這事沒完!」葛建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沙啞。
突然,擂門聲停了。
我以為他終於放棄了。
然而,幾秒鐘後,一陣更加刺耳、更加令人心悸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那是一種沉重的、不規則的、瘋狂的砸地聲!
「咚!咚咚!쾅!」
他竟然跑回樓上,開始用腳,或者用更重的東西,瘋狂地跺地、砸地,以此來報復我的「沉默」。
這已經不是孩子跳繩那種有節奏的噪音,而是純粹的、暴力的發泄。
整個天花板都在震動,頂燈的燈罩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嗡」聲。
我皺起了眉頭。
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我最壞的預想。
他被逼到了一個非理性的邊緣。
我立刻停止了錄音,轉而撥打了物業的二十四小時安保電話。
「您好,我是12棟1單元901的住戶莊喻。我的樓上,1001的住戶,現在正在瘋狂地砸地板,並且剛才長時間暴力擂我的家門,對我進行人身威脅。請你們立刻派人過來處理。對,情況很嚴重,我已經錄音了。」
我的語氣冷靜而克制,清晰地陳述了事實,並強調了「暴力擂門」和「人身威脅」這兩個關鍵點。
掛掉電話後,樓上的噪音還在持續。
我甚至能聽到那個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聲,顯然,她也無法控制住這個瘋狂的男人。
我沒有躲在臥室里,而是走到了客廳,坐在正對門口的沙發上,將手機放在茶几上,繼續錄音。
我在等,等保安的到來,也等一個最終攤牌的時刻。
大約五分鐘後,樓上的噪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道傳來,伴隨著保安對講機里「收到,正在處理」的嘈雜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