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來，認真地看著蘇志強。
蘇志強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遙遠。
「那是1999年的夏天，雨水特別多，村裡的河水漲得很高。」
他的聲音很緩慢，像是在回憶一段痛苦的往事。
「那天下午，志軍正好休假回來，我們兄弟倆在河邊聊天。」
「突然聽到有人喊救命，我們看到河中間有一個女人抱著個小孩子，被急流沖走了。」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那個女人和小孩子，就是媽媽和我。
「志軍水性好，二話不說就跳下去救人。」
蘇志強的眼中湧出淚水。
「他先救了那個小孩子，就是你，然後又游回去救你媽媽。」
「但是水流太急了，他在救你媽媽的時候，被一根漂流的木頭擊中了頭部...」
說到這裡，蘇志強再也說不下去了。
蘇清歌走過來，輕輕拍著父親的肩膀。
「爸，別說了...」
「不，我要說完。」
蘇志強擦了擦眼淚。
「志軍當場就昏迷了，雖然你媽媽被救上來了，但志軍卻再也沒有醒過來。」
「他在醫院躺了三天，最後還是走了。」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一個26歲的年輕人，為了救我們母子，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
而我們一家，卻用了二十多年的時間才回來報恩。
「你媽媽當時哭得很厲害，一直說要報答我們家。」
蘇志強繼續說道。
「但我們哪裡需要什麼報答？志軍是軍人，救人是他的本能。」
「你媽媽臨走的時候，留下了這張照片，說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蘇清歌把那張照片遞給我。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以為她早就忘記了。沒想到...」
「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來報恩。」
我接過照片，手指輕撫過泛黃的表面。
照片上的媽媽很年輕，懷裡抱著的我還是個嬰兒。
蘇志軍穿著軍裝，英俊而陽光，誰能想到這個笑容燦爛的年輕人，幾天後就會為了救我們而犧牲。
「媽媽讓我來相親，是想讓我娶清歌來報恩嗎？」
我直接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蘇志強和蘇清歌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這種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感到一陣巨大的羞恥感。
原來我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成功人士，在施捨般地考慮要不要接受一個農村姑娘。
實際上，我們一家是欠了人家天大恩情的受恩者。
更可笑的是，我竟然還在蘇清歌面前擺架子，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事實上，是我配不上她。
是我們林家配不上蘇家。
「清歌，對不起...」
我看著蘇清歌，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清歌搖搖頭，眼中還含著淚水。
「子昂，你不需要道歉。這件事，從來不是你的錯。」
「可是我...」
「你什麼都不知道，有什麼錯？」
她的話讓我更加愧疚。
「而且，就算知道了又怎樣？難道我們就應該因為這件事而在一起嗎？」
蘇清歌的話讓我一愣。
「感情不是交易，也不是報恩的工具。」
她說得很認真。
「如果你是因為愧疚和感恩才選擇我，那我寧願你現在就離開。」
她的話像一記重錘，敲醒了我混亂的思緒。
是啊，感情怎麼能用來報恩呢？
如果我選擇蘇清歌，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真心喜歡她？
這兩者之間，有著本質的區別。
14
我需要回去找媽媽問清楚一切。
臨走前，我向蘇志強和蘇清歌深深鞠了一躬。
「不管怎樣，請允許我代表我們全家，向您們表達最誠摯的感謝。」
「蘇志軍叔叔的恩情，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蘇志強扶起我。
「孩子，志軍在天有靈，看到你長成這樣的人才，他也會高興的。」
「至於其他的事情，你們母子好好商量。」
「不要有負擔，更不要把感情當成負擔。」
蘇清歌送我到村口。
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氣氛很沉重。
到了車站，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清歌，這幾天在村裡的日子，是我這些年來最快樂的時光。」
她停下腳步，看著我。
「真的。」
我認真地說道。
「不是因為今天知道的這些事情，而是因為你讓我看到了另一種生活的可能。」
「你讓我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快樂，什麼是真正的價值。」
蘇清歌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感。
「那你的答案是什麼？」
她輕聲問道。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有期待，也有不安。
「我需要時間想清楚。」
我誠實地說道。
「我需要弄清楚自己的真實想法。」
「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真心。」
蘇清歌點點頭。
「我等你。」
她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但是子昂，我希望你記住一點：不管你最終做出什麼選擇，都要對自己的心負責。」
班車來了，我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蘇清歌站在夕陽下，像一幅畫一樣美麗。
我的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不舍。
但我知道，我必須回去面對真相，面對媽媽，也面對自己。
15
回到縣城已經是晚上了。
媽媽一直在客廳里等我，看到我進門，她的眼中滿是複雜的情感。
「媽，您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我直接坐到她對面。
媽媽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
「子昂，媽媽欠你一個解釋。」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歉意。
「二十六年前的那個夏天，我帶著還不到三歲的你去探望一個朋友。」
「路過那個村子的時候，天下起了大雨，河水暴漲。」
「我們想過河回城，但是橋被沖毀了，只能趟水過河。」
媽媽的眼中湧出淚水。
「沒想到水流那麼急，我抱著你被沖走了。」
「如果不是蘇志軍...我們母子倆都活不到今天。」
我靜靜地聽著，心情很沉重。
「他救了我們，自己卻犧牲了。」
媽媽哭了起來。
「這些年來，我一直活在愧疚中。」
「一個26歲的年輕人，本來有著大好的前程，卻為了救我們而死。」
「我無數次想要回去看看，但又不敢面對蘇家人。」
我能理解媽媽的心情。
背負著這樣的恩情，確實是一種巨大的心理負擔。
「後來我聽說蘇志強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女兒還考上了大學，我就想...」
「想什麼？」
「我想，如果你能娶她，我們兩家結成親家，這樣也算是一種報恩吧。」
媽媽的話讓我陷入沉思。
原來她讓我來相親，真的是為了報恩。
但是這樣的報恩方式，對嗎？
「媽，您有沒有想過，這樣對清歌公平嗎？」
我認真地問道。
「如果我娶她只是為了報恩，那她算什麼？」
「報恩的工具嗎？」
媽媽被我問住了。
「我...我只是想著，你們如果能在一起，既報了恩，又找到了幸福，不是很好嗎？」
「可是感情不是這樣的啊，媽。」
我有些激動。
「感情必須是真心的，純粹的。」
「如果摻雜了其他的目的，那還叫愛情嗎？」
媽媽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說道：
「那你告訴媽媽，你對蘇清歌，到底是什麼感覺？」
這個問題，我也一直在問自己。
從最初的抗拒，到後來的驚艷，再到這幾天的相處...
我對蘇清歌的感情，確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但是現在知道了這些真相，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到底是因為她本身吸引了我，還是因為愧疚和感恩？
「我不知道。」
我誠實地說道。
「我需要時間想清楚。」
媽媽點點頭。
「子昂，媽媽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蘇志強從來沒有要求過什麼。」
「這次的相親，是我主動提出的。」
「他們父女倆，對我們家沒有任何要求。」
這讓我更加愧疚了。
蘇家不僅救了我們的命，還如此寬容大度。
反倒是我們，用這種功利的方式去"報恩"。
「媽，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媽媽嘆了口氣。
「也許是吧。但是媽媽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報答這份恩情。」
「二十六年了，這份愧疚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我心上。」
我能理解媽媽的痛苦。
但是我也明白，報恩不能以犧牲他人的幸福為代價。
更不能把感情當成交易。
16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房間裡想了很久。
武巧輝 • 181K次觀看
燕晶伊 • 94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