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卡里的存款,扣除下個季度的房租和必要的生活開銷,最多只能支撐三四個月。
在這個一線城市,失去收入來源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難道真的要忍下這口惡氣,拿著微薄的補償,灰溜溜地離開?
然後重新開始投簡歷、面試,去面對人事們探究她為何突然離職的尷尬問題?
不。
她不甘心。
憑什麼做錯事的人可以高高在上、安然無恙?
憑什麼遵守規則、努力工作的人要承受這種不公?
她打開手機,點開相冊。
裡面存著一些工作相關的截圖和照片。
有她加班到深夜時拍的空蕩蕩的辦公室。
有她獲得的各類獎勵和證書。
也有一些她無意間保留下來的、或許能證明點什麼的東西。
比如,上次南非客戶合同事件後,她出於謹慎,截屏保存了與陳雨婷關於合同翻譯版本的聊天記錄。
以及她向陳建明彙報此事的郵件摘要。
雖然郵件里陳建明和了稀泥,但至少能證明陳雨婷確實有過失。
再比如,上周發現陳雨婷偷拷資料後,她雖然沒聲張,但下意識地用手機快速拍了一張陳雨婷拿著移動硬碟站在她電腦旁的照片。
角度有點歪,但陳雨婷的側臉和手上的移動硬碟清晰可見。
這些碎片化的東西,能有什麼用?
能扳倒陳建明嗎?
蘇晚心裡沒底。
但這是她目前僅有的,能證明自己清白的微弱籌碼。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是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怕是媒體或者什麼騷擾電話,本想掛斷。
但鬼使神差地,她還是滑動了接聽鍵。
「喂,您好,請問是蘇晚女士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溫和而有禮貌的男聲。
「我是,您哪位?」
「蘇女士您好,冒昧打擾。我是肯亞國家電網集團總裁阿德貝約先生的行政助理,我姓李。」
對方自我介紹道。
蘇晚的心猛地一跳。
肯亞國家電網集團?
阿德貝約先生?
他們找她做什麼?
興師問罪嗎?
畢竟今天的洽談是因為她的離場而中斷的。
「李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蘇晚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蘇女士,請不要誤會。」
李助理似乎聽出了她的緊張,語氣更加和緩。
「阿德貝約先生讓我聯繫您,主要是想表達兩件事。第一,對於您今天在會議期間遭遇的不愉快經歷,阿德貝約先生深感遺憾。他認為,盛達能源在處理人事問題上的方式,非常不專業,也缺乏對合作夥伴的基本尊重。」
蘇晚愣住了。
她沒想到,對方打來電話,第一件事竟然是安慰她?
「那第二件事呢?」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第二,」
李助理繼續說道。
「阿德貝約先生非常欣賞您在專業領域展現出的素養,以及您在面對突髮狀況時的原則和勇氣。他個人認為,像您這樣優秀的人才,不應該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對待。」
蘇晚握著手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番肯定,在此刻聽來,像是一股暖流,悄然浸潤了她冰冷的心田。
至少,她的專業和能力,得到了真正內行人的認可。
這比什麼都重要。
「謝謝阿德貝約先生的肯定。」
她低聲說。
「不客氣,這是您應得的尊重。」
李助理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
「另外,阿德貝約先生托我向您轉達一個非正式的詢問。鑒於與盛達能源的本次合作出現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狀況,我方可能需要重新評估合作夥伴。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可能會需要一位既精通中英雙語,又對相關行業和技術有深刻理解的獨立顧問,提供一些客觀、專業的意見。阿德貝約先生想知道,蘇女士近期是否方便?當然,這只是一個初步的意向詢問,一切取決於您個人的時間安排。」
獨立顧問?
蘇晚的心臟再次劇烈跳動起來。
這不僅僅是一個工作機會。
這更像是一根拋向落水者的救命繩索。
更是一種來自對方的、對她價值的極大肯定!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方便,我非常方便!」
但殘存的理智讓她克制住了。
她不能表現得太急切。
「感謝阿德貝約先生的信任和李先生的轉達。」
她斟酌著用詞。
「我目前確實有一些個人事務需要處理。關於這個詢問,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可以嗎?」
「當然可以。」
李助理非常通情達理。
「這只是初步詢問,不著急。蘇女士您可以先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如果您考慮好了,隨時可以打這個電話聯繫我。或者,如果您覺得方便,也可以留下您的郵箱或其他聯繫方式,我們可以通過郵件進行更詳細的溝通。」
「好的,蘇女士,我已記錄。再次為今天的事情感到遺憾,也希望您一切順利。期待您的回覆,再見。」
「再見,李先生。」
掛了電話,蘇晚久久無法平靜。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心情複雜難言。
這通電話,像是一道劃破厚重烏雲的光。
它沒有立刻改變什麼,卻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一條不依附於任何公司、完全依靠自身專業能力立足的道路。
一條或許更艱難,但也更自由、更有尊嚴的道路。
肯亞國家電網集團的青睞,無疑是一張極好的牌。
但這張牌該怎麼打,需要好好謀劃。
她不能輕易答應,也不能斷然拒絕。
她需要時間,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也需要讓盛達能源和陳建明,為他們今天的行為,先付出一點代價。
她想起沈教授的話:
「需要老師做什麼,儘管開口!」
或許,是時候動用一些導師的人脈資源,給陳建明製造一點壓力了。
至少,要讓他知道,她蘇晚不是可以任他揉捏的軟柿子。
她背後,也並非空無一人。
她拿起手機,點開沈教授的聊天窗口,開始編輯信息。
這一次,她不再僅僅是陳述,而是加入了更多自己的分析和初步想法。
她提到肯亞客戶的來電,提到自己掌握的一些「小證據」。
也委婉地表達了希望老師能在行業內適當發聲,讓盛達能源的這種行為受到一些輿論制約。
信息發送出去後,她感到一種久違的鬥志,正在慢慢取代之前的委屈和彷徨。
戰場,已經不再局限於盛達能源那間冰冷的會議室了。
這場仗,她必須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螢幕的冷光映亮了她堅定起來的眼眸。
現在,她要開始起草一份東西。
一份要發給陳建明和盛達能源人事部的,關於今天被解僱事件的正式聲明和交涉函。
她要用最專業、最無可挑剔的語言,告訴他們:這件事,沒完。
而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某棟高檔寫字樓里。
陳建明正焦頭爛額地應付著來自大老闆的越洋電話斥責,以及董事會其他成員的連環質問。
他大概怎麼也想不到,那個被他像丟垃圾一樣丟棄的翻譯,已經悄然吹響了反擊的號角。
夜,還很長。
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04
電腦螢幕的冷光,映照著蘇晚專注的側臉。
她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這不是一份簡單的離職聲明,而是一份邏輯清晰、措辭嚴謹的交涉函。
她詳細列舉了事件經過:從接到重要翻譯任務,到會議進行中接到人事部單方面解僱通知,再到她基於已被解僱的事實而中止服務。
她沒有使用任何情緒化的字眼,只是客觀陳述。
每一句話都力求有據可查。
接著,她針對解僱理由「工作表現不符合預期」和「違反公司規定」提出了嚴正質疑,要求公司出示具體證據。
最後,她明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依據普遍認可的規則核算並支付經濟補償金、結清所有未付薪酬、出具客觀公正的離職鑑定,並就此次不當解僱事件給她個人聲譽造成的損害給出合理解釋。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仔細檢查了三遍,確保沒有任何語法錯誤和表述漏洞。
然後,她將這份文檔作為附件,分別發送給了陳建明和公司人力資源部的官方郵箱。
在郵件正文里,她只寫了簡短的兩句話:
「陳主管及人事部負責人,關於今日收到的單方面解僱通知,我的正式回應詳見附件。期待您的正式回復。」
點擊「發送」鍵的瞬間,蘇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仿佛將積壓在胸口的巨石,推開了一角。
這不是結束,僅僅是拉開了正式交鋒的序幕。
但主動出擊的感覺,遠比被動承受要好得多。
郵件剛發出去沒多久,她的手機就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