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在非方代表結束一段發言、等待翻譯的空檔。
她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瞠目結舌的舉動。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用流利的中文翻譯剛才的英文內容。
而是輕輕地、用一種清晰而沉穩的語調，對著麥克風，用中文說道：
「各位尊敬的來賓，非常抱歉，需要打斷一下會議進程。」
流利的中文突然在會場裡迴蕩。
所有人都愣住了。
非方代表不解地望著翻譯間，又望向盛達能源的人。
盛達能源這邊的陳建明和王德勝臉色大變。
陳建明更是對著內部通訊低聲吼道：
「蘇晚！你想幹什麼！馬上翻譯！」
蘇晚仿佛完全沒聽見耳機里的咆哮。
她甚至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冰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從容。
她繼續用中文說道，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不管是肯亞人還是中國人，都能通過她面前那個控制著全場音頻的麥克風，聽清她的聲音：
「向各位通報一個意外情況。」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樓下臉色已經變得鐵青的陳建明。
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說道：
「就在剛才，我接到了我們公司人事部的電話，通知我被解僱了。」
會場一片死寂。
非方代表們面面相覷。
雖然他們聽不懂中文，但氣氛的驟然變化和盛達能源高層們難看到極點的臉色，讓他們意識到出了大問題。
隨行的非方翻譯顯然聽懂了，正一臉震驚地低聲向阿德貝約先生飛快解釋。
蘇晚無視下方投來的那些驚恐、憤怒和難以置信的目光，繼續說道：
「通知里說，我因為『工作表現未能達到公司預期』，被即時辭退了。」
陳建明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似乎想衝過來制止。
但被旁邊的王副總死死拽住。
王德勝對著蘇晚拚命搖手，嘴型在說「冷靜！冷靜！」
蘇晚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甚至帶著一絲嘲諷。
「所以，非常遺憾。」
她聳了聳肩膀，動作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作為一個已經被辭退的員工，我想我已經沒有責任，也沒有資格，再繼續為盛達能源提供今天的翻譯服務了。」
「因此——」
她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鄭重而決絕。
「今天的同聲傳譯工作，到此結束。」
說完，她乾脆利落地關閉了面前的麥克風。
同時，手指在複雜的控制台上飛快操作了幾下，把主輸出通道的信號徹底切斷。
整個世界，仿佛瞬間歸於沉寂。
只剩下樓下盛達能源高層們驚慌失措的騷動。
非方代表們困惑的詢問聲。
以及陳建明那張因為極度憤怒和恐慌而扭曲的臉。
蘇晚從容不迫地摘下昂貴的同聲傳譯耳機。
像丟棄一件無用的廢物一樣，輕輕擱在了操作台上。
她站起身，理了理筆挺的西裝裙下擺，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和私人手機。
看都沒再看樓下那片混亂一眼。
她挺直腰背，步履沉穩地走向翻譯間的門口。
手握住門把的瞬間，她能感受到背後那道幾乎要噴出火的視線。
來自陳建明。
但她沒有回頭。
輕輕拉開那扇隔音效果極好的門，門外走廊的光線照了進來。
她邁步走出去。
然後，反手輕輕把門帶上。
「咔噠」一聲輕響，將門內那個因為她的離去而陷入癱瘓和巨大麻煩的洽談現場，徹底隔絕開來。
走廊里安安靜靜。
只有她高跟鞋敲擊光潔地面的清脆聲響。
不快不慢，漸漸遠去。
02
走到電梯口，蘇晚按下了下行鍵。
電梯門光亮如鏡，映出她此刻的模樣。
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卻格外明亮，甚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解脫感。
電梯從一樓緩緩升起。
在等待的空隙，她拿出手機，再次點開通話記錄里人事部方經理的那個號碼。
看著那個號碼，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然後，她打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備註為「沈教授」的名字。
沈教授是她研究生時期的導師，也是國內翻譯界的泰斗級人物。
德高望重，人脈資源極廣。
更重要的是，沈教授極其愛惜人才，為人正直。
老人家最看不慣的，就是職場裡的傾軋和骯髒手段。
蘇晚稍作思索，開始編輯簡訊。
她沒有哭訴，也沒有抱怨。
只是用最客觀、最簡練的措辭，陳述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沈教授，冒昧打擾您。向您彙報一件事：就在五分鐘前，我在為盛達能源與肯亞國家電網集團的重要洽談進行同聲傳譯時，於會議進行中，接到人事部電話通知即時解僱。解僱理由為『工作表現不符預期』。鑒於已被解僱，我已當場停止翻譯工作並離開會場。此事恐怕會對行業聲譽及我個人職業前途造成影響，特此向您報備。學生蘇晚敬上。」
簡訊發送成功。
幾乎是在簡訊顯示「已送達」的瞬間，她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螢幕上跳動的，正是「沈教授」的名字。
蘇晚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將手機放到耳邊。
「小晚！」
電話那頭，傳來沈教授沉穩卻帶著明顯關切和怒氣的聲音。
「你剛才簡訊里說的是怎麼回事？盛達能源他們腦子進水了嗎？在那種場合？」
蘇晚聽著導師熟悉的聲音，鼻尖微微發酸，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她儘量用平穩的語氣回答：
「沈教授，是的，事情就是這樣，我現在剛離開會議大樓。」
「胡鬧！簡直是胡鬧！」
沈教授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盛達能源這是想幹什麼？自尋死路嗎？肯亞那個項目多重要他們不知道？居然在談判桌上辭退首席翻譯？那個姓陳的到底有沒有腦子！」
電梯門「叮」一聲開了。
蘇晚一邊走進空無一人的電梯，一邊對著話筒說：
「教授，我現在也搞不清楚具體原因。但通知已經下了，事情已經發生了。」
「你別慌，小晚。」
沈教授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
「這件事你沒有任何過錯！相反，你處理得很冷靜，很有分寸！在這種毫無尊嚴的羞辱面前，難道還要你繼續替他們賣命？天底下沒有這種道理！」
「謝謝教授。」
蘇晚低聲道謝，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謝什麼！你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教授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深思熟慮。
「小晚，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我……」
蘇晚看著電梯顯示屏上不斷跳動的數字，沉吟了一下。
「我先回家讓自己冷靜一下。至於後續，我手裡有一些東西，或許……」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沈教授顯然領會了她的意思。
「好！有準備就好！」
沈教授的聲音透出幾分讚許。
「記住，小晚，你是憑真本事走到今天的，誰也奪不走你的能耐！盛達能源不要你，是他們的損失！需要老師做什麼，儘管開口！我在這行乾了幾十年，還是有些薄面的！我倒要看看，他陳建明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
「謝謝教授，有您這句話，我心裡踏實多了。」
蘇晚真誠地說。
「嗯，你先回家休息，定定心神。我這邊馬上有幾個電話要打。記住，穩住，天塌不下來！」
沈教授又叮囑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電梯到達一樓大廳。
蘇晚走出電梯，明亮寬敞的大堂里人來人往。
沒有人知道，就在樓上的會議室里，剛剛發生了一場足以改變很多人命運的風暴。
她快步穿過大堂，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伸手攔下了一輛網約車。
坐進車裡，報出家裡的地址，車子緩緩匯入街道的車流。
直到這時，蘇晚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下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上午出門時還滿懷鬥志的心情，此刻已是一片冰涼。
但奇異的是，她並沒有太多的慌張和絕望。
反而有一種破釜沉舟之後的寧靜。
她拿出手機，點開公司的內部通訊軟體。
果然，公司的大群、小群，甚至一些私聊窗口，都已經炸開了鍋。
各種揣測、詢問、甚至幸災樂禍的消息不停地刷新。
「驚天大瓜！聽說蘇晚在肯亞客戶的洽談現場被炒了？」
「真的假的？什麼時候的事？」
「千真萬確！我朋友在樓下會議中心上班，說看到非洲那邊的人臉色鐵青地提前走了！」
「我的天！為什麼？蘇晚姐不是公司的功臣嗎？」
「功臣？呵呵，怕是功高震主了吧？聽說她把陳主管給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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