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是陳婆婆出殯的日子。
俗話說「無福之人六月死」，現在雖然不是六月天，但天氣還是很熱的。
況且陳婆婆是投河淹死的，所以她的屍體從水中撈起來後，擔心屍體腐爛，她很快就被送去火化了，第二天兒子們就安排了下葬儀式。
大兒子捧著老母親的骨灰盒，40多歲的人了，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
二兒子抱著遺像，神情木然，他的老婆跟在他身後，滿臉寫著「無所謂」。
陳婆婆今年62歲，有兩個兒子。老伴前幾年癌症走了。
大兒子性格木訥，打工也沒賺到什麼錢，相親了多次也沒娶上媳婦。
小兒子娶媳婦後不久，媳婦懷孕了，要求陳婆婆照顧她。
一直跟大兒子住一起的陳婆婆馬上收拾好了東西，去了鎮上的小兒子家。
眼下，媳婦的胎最重要。
陳婆婆到小兒子家後，任勞任怨，洗一家人的衣服，做飯，做衛生，一直到孫子出生。媳婦也不出去工作，她每天的生活就是玩手機刷某音，偶爾抱下孩子。
孩子漸漸長大了，兒媳婦也沒有叫陳婆婆回去的意思，陳婆婆也不敢提要回去大兒子家的要求。
看著每天手機不離手的兒媳婦，陳婆婆想叫她多陪下孩子，兒媳婦丟給她一個白眼，外帶一句「管的寬」。
想跟兒子說說吧，兒子也怕媳婦，農村娶媳婦難，村裡已經有兩家的媳婦結婚生孩後走了，孩子也不要了。
陳婆婆也怕媳婦走，她只好忍了又忍。
這幾年，陳婆婆的東西慢慢都搬到了兒媳婦家。
大兒子這幾年一直在外面打工，家裡的地沒人種已經荒了，那間老房子沒人看顧，慢慢的也開始漏水了。
農活
一轉眼，小孫子三歲，該上幼兒園了。
有一天，村裡有個人到鎮上買東西，告訴陳婆婆她老家的房子前幾天下大雨倒了一堵牆，問她要回去看下不。
陳婆婆一聽也急了，房子壞了，大兒子回來在哪裡住呢？
她跟媳婦說了一聲，匆匆忙忙地就往村子裡趕。
快到中午，惦記著給兒媳婦和小孫子做飯的陳婆婆匆匆忙忙趕回來了。
還沒進門，陳婆婆就看到門口有個包，拉鏈沒拉上，裡面塞得亂七八糟的好像是衣服。
陳婆婆走近看了看那個包，滿滿一包全是她的衣服，還有鞋子，胡亂裝在一起。
正好媳婦走過來，冷冰冰扔過來一句：「東西給你收好了，拿上回你自己家吧！」
陳婆婆顫抖著問道：「發生啥事了？」
「你還問？你跑出去這半天，宸宸的臉摔流血了，你倒好，飯也不做，我叫你來是幹嘛的，一點用都沒有，你怎麼不死在外邊，還回來幹嘛？」
「我出去的時候跟你說過的呀………」陳婆婆怯懦的一邊解釋一邊朝屋裡看，「宸宸呢？」
「不要你管，你現在就走！」兒媳婦粗聲大氣的嚷道：「一會兒我媽要過來，我跟我媽說了，之後她送宸宸上學，你回你的家吧！」
說完，兒媳婦進屋，「咣」的一聲，大門關上了。
陳婆婆孤零零的站在門口，看著那包衣服，眼淚像決堤的洪水，她想去找二兒子說說，一想到兒子平時在家畏畏縮縮的樣子，她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又想到了大兒子，該給大兒子說說，家裡老房子倒了，可是他有錢修房子嗎？他要是知道了老二媳婦把我趕出來了，一定會去打他的，讓別人看笑話不說，萬一老二媳婦跑了……陳婆婆不敢想下去。
她提著包，一邊走一邊抹眼淚，她想起了她年輕的時候，孩子爸爸身體不好，她家裡家外的操持，永遠都有使不完的力氣。
那時候，孩子們也都懂事啊，她幹活累了，兩個兒子都搶著給他拿凳子，倒水。
因為窮，兩個孩子都只讀了個初中就回家幫忙了，她一直覺得對不起兩個兒子，尤其是大兒子，連媳婦都沒娶上。
「死了都不能閉眼睛啦」，陳婆婆以前經常這樣對人說。
「老了，沒有用了！」陳婆婆在心裡嘆了口氣。
那些美好的回憶讓她的眼淚止住了，提著包，陳婆婆一步步地朝著老房子的方向挪動。
老房子的牆倒了一面，那裡只有發霉的家具，沒有一粒米，一把面。
插秧
陳婆婆下了那個陡坡，坡下面是一個野塘，塘邊長滿了雜亂的水草，岸邊有幾棵高大的構樹。
中午時分，太陽升的老高，塘邊卻安安靜靜的，一絲蟲鳴知了聲都聽不到。
一陣風吹來，大夏天的，陳婆婆打了個寒顫。那口野塘，據說好幾年前，有個發瘋的大姑娘死在裡面，後來那口塘就沒有人承包了，成了一口野塘。
陳婆婆怔怔的看著平靜的水面。肚子裡的飢餓讓她的精神有點兒恍惚。
水裡真的好像有個穿花衣服的年輕姑娘在沖她笑呢！
陳婆婆放下包，一步一步地走到塘邊的那些雜草邊。
風吹過來塘泥和野草混雜的氣味。
多麼熟悉的味道！
那時候孩子爸還在，他挑著一擔秧苗，晃悠悠的走到田邊，把綑紮好的秧苗一個個地拋在水田裡，渾濁的泥水濺在兒子們光著的背上，兩個兒子在水田裡踉踉蹌蹌地躲那泥水，把腳底的軟泥踩出一個個的洞，他們兩個跑著撞在一起，倒在水田裡，全成了泥猴子，這下，秧也插不成了，兩個兒子被她罵去水溝里洗臉，孩子爸順便也被她罵了一頓……
陳婆婆笑了，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干。
孩子爸這會在塘中央朝她憨憨的笑呢，還是年輕時候那模樣，真好……
陳婆婆扯著那些野草，一步一步朝著塘中央走去…
兩天後，陳婆婆的屍體被撈了起來，是過路人看到那個包，又有人認出了那是陳婆婆的衣服，村幹部趕緊聯繫了她的兩個兒子……
可憐陳婆婆孤零零的死在了水塘里，死前連頓飽飯都沒吃上。
「要是有人能開導一下她，也許她就不會去跳水了……」村裡的婆婆們抹著眼睛說。
據說葬禮結束後，陳婆婆的大兒子把二兒子的腿給打折了，二兒子一聲不吭地扛著也不許他媳婦上前來勸架。
從那以後，陳婆婆的大兒子再也沒有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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