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淵心中一沉,接過手機。
他有種預感,暴風雨要來了。
開機,熟悉的未接來電和微信轟炸再次上演。
這次,轟炸的源頭不止是母親和弟弟,還多了七大姑八大姨。
他們在一個名為「梁氏家族親友群」的微信群里,展開了對他的「公審」。
群里總共有三十二個人。
率先發難的是他二嬸:「文淵這孩子現在是怎麼了?出息了,連長輩的電話都不接了?」
三姑夫緊隨其後:「就是啊!他媽都快急死了,弟媳婦懷著他們梁家的種,想喝口湯怎麼了?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遠房的一個表舅公然艾特他:「梁文淵,出來說句話!你媽為你操碎了心,你就這麼對她?簡直是大逆不道!」
母親趙秀蘭則在群里發了一長串的語音,哭訴自己的不容易,控訴兒子的「冷血無情」。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養了這麼一個白眼狼!為了他,我吃沒吃好,穿沒穿好,現在他出息了,當上大醫生了,就不認我這個媽了!讓他給親弟弟家做碗湯,比登天還難……」
句句泣血,字字誅心。
仿佛他不是在重症監護室里搶救了三天,而是去國外度了個豪華假期,故意不理他們。
弟弟梁文浩更是直接在群里下了最後通牒。
「哥,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今天下午五點前,你要是再不出現,就別怪我們把事情鬧大!我們直接去你醫院找你領導,問問他們市一院就是這麼教育手下醫生的?連孝道都不要了?」
看著群里一條條顛倒黑白的指責和謾罵,梁文淵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鬧大?
去醫院找領導?
他們竟然想用毀掉他事業的方式,來逼他就範。
這一刻,他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親情,徹底化為了齏粉。
他沒有回覆,只是平靜地看著窗外。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良久,他拿起手機,對著那個閃爍的群聊介面,做了一個決定。
04
梁文淵沒有退群,也沒有回覆。
他只是將手機調成靜音,然後放回了床頭櫃,仿佛剛才看到的只是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他的異常平靜,讓前來查房的護士小張都有些擔心。
「梁醫生,你……沒事吧?」
「沒事。」梁文淵笑了笑,那笑容乾淨而坦然,「從來沒這麼好過。」
小張看著他清澈的眼神,確定他不是在說氣話,這才鬆了口氣。
下午四點,病房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老主任,他臉色有些嚴肅,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行政制服的中年男人——院辦的劉主任。
「文淵,感覺怎麼樣?」老主任先是照例關心了他的身體。
「挺好的,主任。」梁文淵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正戲來了。
院辦劉主任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尷尬:「梁醫生,是這樣的。今天下午,院辦連續接到了十幾個電話,都是自稱是你家人的。他們……情緒比較激動,說你……」
劉主任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說你六親不認,對懷孕的弟媳不聞不問,還揚言要帶媒體來醫院曝光你,說我們醫院的醫生醫德敗壞。」
果然。
梁文淵心中一片冷笑。
他們的行動力,永遠都用在這些地方。
老主任的臉色更沉了,他接過話頭:「文淵,我知道你家裡情況複雜。但是這件事,已經影響到醫院的正常工作秩序和聲譽了。你打算怎麼處理?需要醫院出面幫你澄清嗎?」
老主任的最後一句話,充滿了維護的意味。
梁文淵心中一暖。
他搖了搖頭。
「謝謝主任,不用。」他 calmly 地說,「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來處理。絕不會再給醫院添麻煩。」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隨後,他看向劉主任,誠懇地道歉:「劉主任,給您和同事們添麻煩了,非常抱歉。我保證,從明天開始,不會再有任何一個騷擾電話打進醫院。」
劉主任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他本以為這個年輕的醫生會手足無措,或者情緒激動,沒想到他如此沉著冷靜。
「好,我們相信你。梁醫生,你先安心養病。」劉主任點了點頭,和老主任一起離開了。
病房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梁文淵拿起手機,解鎖螢幕。
「梁氏家族親友群」里,消息已經刷到了九百九十九條以上。
見他一直不回復,裡面的言辭也愈發激烈,甚至有人開始商量著要組團來醫院「討個說法」。
時間顯示,四點三十分。
距離他們「最後通牒」的五點,只剩下半個小時。
梁文淵不再猶豫。
他首先將自己這三天的所有醫療記錄、診斷證明、費用清單,全部用手機拍了高清照片。
急性心肌炎診斷書、心源性休克搶救記錄、重症監護室費用日結單……每一張,都是他從鬼門關回來的證明。
然後,他打開了那個家族群。
沒有打一個字,只是將這些照片,一張一張,清晰無比地,發了進去。
一時間,群里刷屏般的咒罵和催促,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
05
寂靜持續了足足三分鐘。
仿佛那三十二個人同時被按下了暫停鍵,剛才還喧囂無比的群聊,此刻安靜得能聽見呼吸。
那些刺眼的醫療單據,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每一個叫囂者的臉上。
「急性心肌炎」、「心源性休克」、「病危通知」……這些他們只在電視劇里見過的詞彙,和一個他們以為永遠不會倒下的「提款機」聯繫在了一起。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弟弟梁文浩。
他發來一條小心翼翼的文字:「哥,你……你住院了?」
梁文淵看著這條信息,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沒有回覆。
緊接著,母親趙秀蘭的語音彈了出來,這次的聲音不再尖利,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慌亂。
「文淵啊……你怎麼不早說啊?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怎麼瞞著家裡呢?你現在在哪家醫院?媽馬上過去看你!」
早說?
梁文淵差點笑出聲。
他昏迷了三天,手機被call爆,她有一秒鐘想過他可能是出事了嗎?
還是說,在她的認知里,只有她兒子的事是事,別人的事,連「事」都算不上?
緊接著,群里風向大變。
剛才還在義憤填膺聲討他的二嬸、三姑夫們,瞬間換上了另一副面孔。
「哎呀,文淵這是怎麼了?累著了吧?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知道愛惜身體!」
「快好好休息,工作哪有身體重要。排骨湯什麼時候喝都行,不著急,不著急。」
「文淵啊,之前是誤會你了,你別往心裡去。大家也是關心則亂嘛。」
一句句虛偽的關懷,像遲來的道歉,廉價又可笑。
他們不是在關心他的身體,他們是在害怕。
害怕這頭一直默默產奶的「奶牛」真的倒下了。
梁文淵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心中再無波瀾。
哀莫大於心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微信,收到了一條來自弟媳王莉的消息。
這也是這麼多天來,她第一次主動聯繫他。
點開,是一張截圖。
截圖內容,是她和弟弟梁文浩的聊天記錄。
王莉:「你哥真的住院了?嚴不嚴重?那我的湯怎麼辦?」
梁文浩:「看著挺嚴重的,單子都發群里了。你先別管湯了,萬一他真有事,我們房貸誰還?」
王莉:「那你趕緊去醫院看看啊!哭也得哭兩聲,把態度做足了!不然他以後不管我們了怎麼辦?我可不想跟你一起還房貸!」
梁文浩:「知道了知道了,煩死了!」
截圖的下面,王莉還附上了一句話:「大伯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讓文浩去看看你的,這張圖是我不小心截錯了發給你的,你千萬別誤會。」
此地無銀三百兩。
欲蓋彌彰。
這拙劣的表演,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梁文淵盯著那句「我可不想跟你一起還房貸」,看了很久很久。
原來,在他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們擔心的,是房貸,是那碗還沒到嘴的湯。
他慢慢地抬起手,點開了母親的對話框。
電話立刻就撥了過來,他沒有接,而是按了掛斷。























